【澳门金沙vip【金沙国际欢迎你】】神州散记500篇: 爱的故事

阿盛
  人间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使愚人变为智者,可以使懦夫变为勇士,能使浪子变成大丈夫。
  爸在二十岁以前,从没干过一件正经事。根据祖母的说法,在当年,几乎全镇的人都认为他这一生不会有什么出息,而且他会成为职业流氓,简直就像太阳会升落一样肯定。但是根据爸自己的解释,这纯粹是祖母言过其辞。不过,祖母连爸七岁那年偷了什么水果、被什么人追回家,都记得丝毫不乱,从不颠倒,所以,我当然是相信祖母的话。
  爸到二伯公家里玩,空着手从大门进去,然后背着一书包的枣子从后门溜走。
  二伯公在家里找他吃中饭找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他正在学校门口卖枣子给同学。那时候,爸九岁。
  爸和猴山叔抓了十多只大田鼠和十多只蟾蜍,装在铁丝笼里,带到新营菜市场放生;结果,经过一场大混乱之后,总共有三个菜摊子被推垮,有一家杂货店被挤破了三个玻璃瓶,另外,肉案的老板娘弄坏了一把切肉刀,因为她拿刀丢地上的田鼠。那天,祖父和祖母没下田,整天都在家里招呼客人,讲了一天的好话,又和猴山叔家商量赔款,我家那幢祖厝这才没有被掀掉屋瓦拆掉墙。这是爸十一岁那个冬至前一天的事。
  爸有天生的好歌喉,唱歌比赛经常是第一,他又能学许多种动物的叫声,如果不面对着看,根本分不清真假。他在小学毕业典礼那天,上台唱了一首日本民谣,唱得连铁石心肠的坂井校长都流泪,师生们哭成一团。爸看看效果不错,于是自作主张,把这首歌重复唱了一遍,大家哭得更伤心。典礼结束后,他跑到校长背后,学狼狗叫,吓得校长太太摔了一跤,为了这,爸差一点没有拿到毕业证书。
  毕业后,爸在糖厂当助理文书员,两年后调去一个工人小组当副领班。每个星期有一个晚上要轮班巡视蔗园,以防有人偷甘蔗。第一次出这差,爸带着铜锣躲在蔗园里,一直睡到阳光普照,才被领班叫醒,身边的甘蔗渣跟他的体重相差不了多少。他只好答应过几天去领班家免费修理竹篱笆。
  台湾光复那一年,爸二十岁,由于分派在他手下的工人刚好都是“全台湾最懒惰的人”,所以他还在干副领班。没事的时候,他骑着脚踏车在街上逛。到处找人抬杠,惹是生非。就为了这,跟一个人吵,一直吵到那人家门口,爸骂那人说话没信用,是龟儿子,那人气得大叫:“我是你舅子!”根据后来的事实证明,上天明鉴,那人果然成了我大舅。事情说来很简单,爸和大舅在屋外吵得不可开交,妈出来了,就这么着。
  没有人能说明爱情到底是什么形态,怎么来的;也没有人知道爱情的力量会大到什么地步,因为人类感情本身就奥妙无穷。爸变了,他的改变,许多人都认定那是镇史上罕见的奇事。他不再恶作剧,不再打架,连斗蟋蟀都不玩了,努力工作,拼命加班,他手下的工人也都变成全台湾最勤劳的人。
  没多久,爸升为领班,并且开始巴结大舅,他一到外祖父家,马上分派糖果给每一个小孩,和每一个大人聊天,称赞外祖父家里的每一样东西,包括猫狗在内。
  他写信给妈,妈认的字不多,不过,怪的是,爸的信她总有办法全看懂了,至于怎么看懂的,妈自己也交代不清,反正爸如果约她下午六点在中山公园见面,她不会在七点跑去上帝庙就是了。事实上,妈从来没将爸的信拿给任何人看,她当年之所以全看得懂,我们只能说,女人对于爱情以及有关爱情的物事,有着超乎人类的本能的领悟力,那是上天赐给女人的独特能力。
  爸和妈当年的前三次约会,说了些什么,因为史无明文,无从考证,不过如今可以确定的是,一直到第四次,爸和妈才谈到一个事实,爸二十岁,妈二十二岁,这下子,问题来了,妈好伤心,对爸说此生无缘,回家以后,再不赴约会了,整整一个月,不和爸联络,在那一个月里,爸手下的那些工人又回复了老样子。
  爸把问题提出来,祖母说:女大男小不太好;祖父说:八字合就行;大叔说:无所谓;大姑说:怕什么?去去去!爸是去了,硬把妈叫出来,那一次,到底他有没有以草代香指天誓地,由于年代久远,很难肯定,我们后生也不敢多问,不过,妈被说动了倒是铁证如山,因为约会又继续了。
  约会是继续了,可是问题仍然存在,爸异想天开,跑去镇公所找户籍资料管理员,很大方地要求改出生年份,户籍员大吃一惊,直说世界上哪有这种事,要改,拿证据来,爸当然拿不出来,祖母明明才生下他二十年。
  爸和妈去大道公庙烧香,爸抽了一支上好上好的签,妈抽的那支签坏透了,根据了解,妈娘家的人都相信风水命相这类事,尤其是外祖父。妈当时听了庙祝的解说以后,拿过签纸就撕。我们当然可以理解是什么力量使得一个虔诚信神的人不相信神签,只是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们这些后生实在是无法去猜想爸当年是如何的感动了。
  爸去找算命先生,八字一合,大大不吉,女大男小,一犯冲;水性火性相克,二犯冲;天运不符,命中带煞,三犯冲。爸立刻跑去告诉妈,八字合过了,大吉大利。
  既然大吉大利,祖父和祖母这才答应派人提亲。外祖父这下子才知道,妈几个月来常去“学裁缝”都是胡诌的,再一听爸二十岁,一口拒绝了。
  爸和妈见面的机会少了,那时节,可以肯定的是,当儿女的没现在这么自由,也不可能吹声口哨或者打个电话,就能把人调出来,说来令人感动,人间万事皆可解,唯有情字无解人,知道妈在那阵子是怎么设法和爸见面的人,如今提起来都还会鼻酸,所以不提也罢。
  大舅、妈和爸商量了又商量,没有结果。秋天过了,冬天也过了,然后春神降临人间,春来了,树木添了绿叶,爸和妈都添了一岁,到妈家里去的媒人也添了几位。春天是个结婚季,妈推掉了这个,赖掉了那个;爸也一样,春天是个相思季,相思的滋味,最是难消受,如果祖母没记错,那么,爸在短短几个月内瘦了六公斤,必然是真的。
  整个春季,爸没离开新营一步,还经常派人到妈家,媒婆带回来的消息,使得祖母开始担心爸会不会发疯,到妈家说媒的人太多了,逼得爸采取最后行动,他到外祖父家去,分派好了糖果,寒暄完毕,直接找外祖父谈,并且吵了起来,吵架的详细内容,当年在场的人如今已记忆不清,次数倒是妈记得很明白,总共六次,最后的一次,据爸自己说,最精彩,简直可以媲美关公战吕布,可惜,我当然是没亲自见到,所以无法详述。第六次吵过了以后,爸认为此生跟妈是无缘了,因为外祖父严厉警告爸,如果再进门就要用扫帚赶出去。
  事情演变的最终结果,当然是大家都知道了的,可是其中的过程,知道的人就不多了,爸和妈去找另外一算命先生,关键就在这里,感谢上苍的差遣,如果没有这个算命先生,如今不可能有我在这儿为这段爱情故事做见证。
  这个算命先生是外祖父的弟弟,算来是我的叔公。他和爸妈谈了许久许久,一次又一次地长谈。
  然后,他找上外祖父,正确的统计是,他在外祖父家消磨了两个白天和一个晚上,从“古早古早”引起话题,并且为他嫂子批了流年,然后上天入地地谈,时而高声时而细诉,据妈说,当时她躲在一旁,听得几次掉下眼泪。为了爸和妈,叔公不惜跟他哥哥争吵、商量、恳求、威吓。据说,当叔公轻声细语解析命运不可违的时候,那种真诚,连十殿阎君见了都会黯然哽咽。叔公也举出了许多古代及现代的爱情悲剧,从万杞梁与孟姜女说到台北市的一件殉情故事,说得一旁的女眷直抽搐。她还把爸的八字和妈的八字当场排给外祖父看,一面排一面解说,排出来的结果不用说,天造地设,特吉特利,而且,照双方的面相看来,……我们可以臆想,依叔公当时的口气,大约任何人都会觉得爸和妈如果不结合,那么,星斗可能会全部消失,外祖父家马上会有巨变,并且从此人间再不会有人敢谈恋爱。也许是为了天命难违,也许是外祖父相信叔公保证爸日后会大富大贵,也许是为了爸和妈意志坚定,也许是……反正,到最后,外祖父答应了。
澳门金沙vip【金沙国际欢迎你】,  我们这些后生当然不难了解,叔公究竟为了什么肯大力撮合爸和妈,因为叔公在事后曾坦白他骗了外祖父,把八字乱排一通给外祖父看,而且他也作了解释:“算命排八字,有时,只是唬人而已,真正重要的是,男女双方是不是真心相爱。”
  如今,事隔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来,爸和妈美满幸福,一万多个日子里,没犯什么冲,也没带什么煞,养了七个儿女,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做太保或太妹。
  前几天是爸过世两周年祭日,我拈香祭拜,望着香炉,望着妈,我想起爸生前常引述的一句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已经很久不曾走过那条小路了。

深冬时节,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这天上午,大舅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我单位里。说实话,我怕见到大舅,更怕他向我借钱。
  大舅今年60岁了。过去经常来单位找我“借”些零用钱,时间久了,借的次数多了,单位的同事都认识了他。
  解放前的1947年,我外祖父三十多岁才结婚。因三代单传,大舅出生后从小就受到了我曾外祖父、曾外祖母的疼爱。他也是本家后续家族香火的希望,因此就成了我外祖父的心肝宝贝,成了全家两代人的掌上明珠。那时候,我外祖母家虽然不富裕,但我大舅却过着别人家男孩羡慕的日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那时,我大舅是我外祖父家里穷人窝里的纨绔之弟。
  十年后,外祖父又添了我母亲和我二舅。小孩多了,曾外祖父和外祖父虽不再像过去那样溺爱大舅,但大舅的懒惰也就成了习惯。按我母亲和我二舅的话说,这叫长成骨头生成了肉,怎能说改就能改的。
  1967年,大舅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因大舅的懒散劲,外祖父不少给媒人送礼,但大舅的婚事却始终难以如愿;直到二舅和我妈相继成家一年后,大舅才和邻村小他10岁的地主之女成了亲。但好景不长,地主、右派得到政府的平反,地主之女知道自己既有才有德,又有出人的相貌,根本看不惯大舅的懒散劲。不久的一个夜晚,地主之女就与大舅不辞而别,一去就再没了音讯。三、四十的人了,老成不了家的大舅成了外祖父、外祖母心头永远的痛。
  “就是娶个傻子、瞎子也要给老大成个家!”外祖父、外祖母很快就痛下了决心:倾其家中所有,一定要让大舅有个温暖的家。1981年,外祖父、外祖母拿家中的三间大瓦房、一头怀有猪崽的老母猪作赌注,经过媒人三寸不烂之舌的游说,终于让邻村的一个寡妇和大舅组建了一个家。
  大舅艰难的成家经历也曾让大舅陷入过沉思:不缺胳膊不缺腿的,五尺男儿成个家怎会这样难?在左邻右舍的开导下,大舅也知道了病根就出在一个“懒”字上。不久,大舅就反省过自己: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刚成家的半年内,大舅和村民一样勤奋劳动,在外祖父的带领下,一家的责任田春种秋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一年后,大舅喜得贵子,外祖父、外祖母看到了未来香火又有了继承人,那整天是一个“乐”啊。因为二舅结婚不久就和老人分家另过,可叹的是一连三胎都是丫头片子。虽然我妈儿女双全,但毕竟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所以,此时此刻的大舅,又成了外祖父、外祖母的有功之臣。外祖父常常抱着孙子在村民面前炫耀:“我要的就是这小孩的鸡巴,有了他,我们爷俩后半生就有了生活的依靠。”
  一天,外祖父想把家院整理一下,盖个大门口,有个封闭院落,可家中一时又拿不出多少有用的材料。于是,外祖父就告诉大舅:“到你二弟和妹子家去一趟,告诉他们一家准备些木料,一家准备些柴草。”大舅俨然得了圣旨一样的,哼着小曲就离开了家。到了我家,我妈征求了我父亲的意见,算是没有让大舅白跑一趟。到了二舅家,二舅想着是老头子的安排也没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声地在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我分家另过了,怎要帮扶你?”二妗子却不依不饶:“用我家的东西为你老大装点门面,岂不胡扯?”后来,邻居就劝大舅:“弟兄们肩膀一样高低,咋非要让老二帮你呢,就是兄弟帮忙也应是当哥哥的帮当弟弟的啊。”大舅一听不耐烦了:“老人跟着我过日子,弟弟妹妹也应有抚养老人的义务,他们不帮我,谁帮我?帮助我,他们是应该的,谁让他们过得比我强呢?”邻居又说:“老人家现在还干得动,家里的财富都是老人家的,他们跟着你过,不是你养老人,而是老人在养你;弟弟妹妹家景宽绰那是人家自己勤劳的结果。”大舅一脸不服气地辩解说:“我这是寡妇生孩子——还得靠大家。他们现在帮助我实际就是帮助老头子。法律有规定,赡养老人是孩子们应尽的义务,他们不出点血谁出血。”说完,也不再跟邻居争辩,一扭头,又哼着小曲走了。后来,二舅也没出材料,而是偷偷地出些钱给了外祖父,总算帮外祖父把大舅家的大门口修整了一番。
  闲暇的时候,外祖母也多次抱着孙子在邻居面前炫耀大舅有出息:“闺女是父母的小棉袄,儿子就是家庭的掌门人。”外祖母的意思是说:给本家长脸是大儿子,今后能享到福的还是得靠大儿子,这让我二舅经常的牢骚满腹,自叹自己命苦,没有大舅时运好。在外祖父母面前,二舅也常常像缺点什么似的抬不起头,为此,也不少和二妗子生闷气。一天,邻居告诉外祖父说二舅一家生气了,外祖母跟外祖父一商量说:“甭管他,光会生丫头片子,看今后老了谁养活他们。”外祖母打发走邻居后,告诉外祖父说:“让老大在家给媳妇做饭,咱到地里拔草去。”说完拉着外祖父的衣服就出了门。后来,邻居评价说外祖父母偏心老大,看不起老二。原因就是老大有儿子,老二纯闺女。
  邻居的评价和看法不是没有道理:二舅先成家,结婚的第二年就分家另过了,大舅结婚晚,一直跟着外祖父母过日子。外祖父、外祖母都六、七十岁的人了,家里家外还不舍得让大舅动手,除非自己干不动的活是很少让大舅插手的,一来二去,大舅又开始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懒散生活。
  “老大啊,你别累着。”这是挂在外祖父、外祖母嘴边的话,
  “老大整日干干净净的,是个干部模样;老二整日辛辛苦苦的,真正的泥腿子。”村民这样评价我的舅舅,
  “远离你大舅的懒散,学习你二舅的勤快。”这是我母亲常告诫我们兄妹几个的话。
  春华秋实,花开花落。大舅的儿子已到了入学的年龄,外祖父母干起农活也逐渐力不从心,大舅三口也开始没有了生活的负担。大妗子害怕赡养二位老人的重担落在大舅一人身上,就以“老人吃饭口味重,一辈不管两辈人”为借口,向外祖父提出分家另过的事;外祖父、外祖母知道大妗子话中有话,但毕竟还是偏向老大,就把所有家业都留给了大舅,两位老人另起炉灶,搬到了村头生产队里以前炕烟叶的旧炕屋里颐养天年。
  1997年秋风吹起的时候,大舅的儿子要步入高中大门。过去,小学、初中每学期一、二百元的书杂费,现在上高中一入学就需要2000元左右的现金。大舅一看儿子的入学通知书立即傻了眼,靠吃父母老本的大舅他哪有什么积蓄?村民评价大舅曰:外出打工怕累,种植养殖不会,家庭副业没有,收入将够护嘴。
  改革开放三十年了,邻居家的草房换成了平房,平房又换成了楼房,可大舅还一直住着外祖父当年给盖的旧瓦房子。眼看儿子入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无奈之余,大舅就来到了我的单位。
  那年,正是乡镇财政困难的时候,我单位的工资也常常是季节性的发放。通常是每年的端午节(夏收前后)、仲秋节(秋收前后)、春节前各发一个月或两个月的工资,当然,我的积蓄也只够自己一家的开销。于是,我告诉大舅说:“小孩的学费我先替你出了,但生活费我就无能为力了。”我给了大舅1000元钱就送他出门,大舅一个劲地说:“今年玉米收下来我就还你。”我嘴上“不急、不急”地说着,心里却“但愿、但愿”地祈祷着。从此,几个月过去了,再没见大舅的面。这年春节,我早早去给大舅拜年,几个邻居就劝大舅:“开春后在家里喂个猪或养些鸡,增加些家庭收入。”大舅不听不急,一听这话,他比谁都急:“我想养啊,可上哪弄钱啊?因这小孩上学,初一就把十五的钱花了。”我连忙说:“大舅,不急,小孩上学的钱不用急着还我。”一听我这话,妗子立马训斥大舅说:“是啊,谁让你还啦,看给你急的。”听了我们的对话,几个串门的邻居都笑着走开了。
  母亲多次给我讲过:改革开放前的大集体时,外祖父是生产队长,外祖父给大舅安排的工都是些清闲的活儿:修个农机啊,开个车啊,很少有风吹日晒的重体力活。就是在那时,大舅先后掌握了一些简单的农业机械修理技术。现在,农村里的农业机械基本普及了,大舅应该有发挥自己才干的时候了,可是他不是怕脏,就是怕累,还是“懒”字为先。平时只会扎在人堆里,摸个纸牌,抬个信杠、喷个闲侃;有时,自家的农机坏了,不到下地使用的时候他是决不动手修理的。不少亲戚朋友也知道大舅生活困难,都不少出点子帮他一把,可大舅就是一个懒。一次,村东头一个远房亲戚给大舅说:“我常年在外打工,家里的两间临路门面房你整理一下,买些钳子、扳子等基本工具,办个修理部,哪天不挣个吸烟钱啊。”大舅说:“我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啊。当官的咱没熟人,门面一开张,工商啊、税务啊都来收费来了,我挣的俩钱哪够他们要啊。”说完,大舅还显出一脸的无奈。亲戚知道,大舅这些话都是他在给自己的懒劲开脱。后来,一个亲戚领了一支农民工建筑队,亲戚也知道大舅要力没力、要劲没劲的,就给大舅安排了一个开关升降机电源的差事儿,可大舅先是抱怨天气太热,后又抱怨噪音太大,干了不足两天竟不辞而别。外祖父听说后,一边责怪自己从小溺爱大舅过度,一边谩骂大舅:“有本事你当个县长啊?那坐在办公室里保准没有噪音,保准不冷不热!”
  阳春4月底的一天,天空下着细雨。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大舅突然推门进来了。我一看大舅被淋得落汤鸡似的,赶紧给他搽雨,忙活一阵子后,我急忙问他是否家中出了啥大事,非得冒雨赶来找我不可。“没什么事,我想到镇上买双胶鞋。”大舅傻笑着。我一看,可不,大舅光着的双脚还在不停跺着附在脚上的泥水哩。
  我无奈地“唉”了一声:“你咋不穿双鞋呢?”
  “我的胶鞋不行了。刚才,我到商场去过了,一双胶鞋需要25元,这不,我只有12元钱。”大舅仍是傻笑。
  我让爱人给大舅拿钱。大舅笑笑:“明天就还你。”说完,就走了。
  这年暑假末,眼看到了学生开学的日子,大舅又拜访我来了。一进我家门,他就显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寻思着问:“大舅,又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
  “让我咋开口呢,去年借你的1000元还没还你,小孩又要今年的学费了,”大舅一边吸着闷烟一边向我诉苦。
  “要不然,我再给你1000元?”我壮着胆,提前说出了钱数,免得大舅狮子大开口。
  “一千就一千吧,生活费我再想办法。”
  转眼就到了腊月底,大舅又习惯性地来到了我办公室,起初我以为大舅是来还我钱的,可直等到中午他却没提还我钱的意思。我索性就说:“大舅,是否今年这个年关不好过?”
  “可不是吗,村委的救济款总是没有我的份。”大舅似乎一脸的委屈。
  “不是村委不给你救济,是你没资格吃救济,说你是五保户吧,你不够条件;说你是困难户吧,你其实是懒散户。现在,改革开放几十年了,国家提倡脱贫致富奔小康、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哩,共产党若都救济懒散户,那岂不是鼓励人们贫穷吗?”我开导大舅说:“现在是和谐社会,进一步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的年代,只要你有本事,想怎么致富都可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
  “我年纪大,又没文化,我怎么致富啊?”大舅总是理由多于行动。
  “有力吃力,无力吃智。常言说得好,一个鸡子两个爪,吃多吃少全靠自己的扒查劲儿。是啊,年纪大了,重活咱干不了,那就干些动脑子的活不也一样有饭吃吗?”我心平气和地给大舅做工作,也想尽快减少他对我经济上的依赖。
  谈到中午吃饭,大舅也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最后,我就问及到今年春节的生活,看着大舅的表情我就知道他经济的拮据。我从上衣兜中掏出200元人民币递给他说:“要过年了,拿着这200元钱割块儿肉吧。”大舅接过钱后迅速装入口袋并随口说道:“你哥去年就没给我过年的钱吧。”我猛的愣怔了一下,我知道:大舅的这一句话又是肯定似的语气抱怨我在家务农的哥哥,又是询问的语气让我转告我哥今年也要给大舅一个过年的零花钱。
  “大舅,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我心里一急就埋怨起了大舅:“哎呀,大舅,你真的依赖别人惯了,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人,你怎么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既然寡妇生不起孩子,咱就不生,为啥非要依靠外援呢?”
  “嘿嘿。”大舅看我不高兴了,也就知趣地笑笑向我告辞。临走,还是那句让我听腻的话儿:“借你的钱,我明儿还。”
  我和大舅并肩走着,送大舅走向单位大门的一段时间,大舅还在一声声地告诉说:“你的钱我以后还给你,各自是一家人,挣个钱都不容易,我怎能花你的钱呢?”我连忙说:“没事的,我们坐机关的,现在比过去强多了,工资也及时足额发放了;这两年随着物价上涨,我们的工资也有了较大幅度的提高,给你些春节割肉过年的钱还是有的。”我虽然口上说着这些大话,但我心里还是希望大舅少借我的钱。不但是大舅的这些话我早就会背了,而且是大舅过去所谓的借我的钱、用我的钱都是打了水漂、有去无回的。听着大舅刚才的表白,我也傻傻地笑笑说:“算了,算了。”
  送大舅走出了单位的大门,门卫笑着问我:“你大舅经常来找你借钱,有时还很及时,好像他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发工资一样。”我苦笑了一下,自我圆场到:“习惯了,习惯了。”也正是因为大舅来找我“借”钱的次数非常多而又准时,所以,同事们都认识他,他也认识大家。只要他一来我单位,那怕不是借钱的事,大家也会问我:“你大舅又是找你要钱的吧?”
  冬天越来越冷,年味越来越重。今天,等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大舅已等我多时。我连忙让他进屋,寒暄过侯,就直截了当地说:“大舅,这次准备‘借’我多少过年的钱啊?”常言说:亲舅如父,单位的同事都看着我呢,我再委屈也不能不给大舅面子吧?再为难也不能让大舅空手而归啊;要是这样,同事岂不背后戳我的脊梁骨?为了给大舅一个台阶,也为了大舅的脸面,我最大可能地满足大舅的需要;同时,话语中用“借”不用“要”。
  “你妗子死了。”
  “啊。”
  “她常年有病,家中也没钱给她治病。”
  我和大舅一起匆忙赶回大舅家里,在邻居的帮助下,大舅简单料理完了妗子的后事。
  春节前过小年的时候,大舅的一个邻居来我单位办事。说起大舅的事儿,他说,好几天没见他了。“入住敬老院了?到大城市找他儿子去了?”我心里寻思着。
  大年初二,我给大舅去拜年,仍没能见上大舅一面。一年后,大舅依然音信全无。

从外祖母家出来,走到里村,穿过一片小树林,是村子的农田。从田畔上趟过去,下雨的时候路变得特别泥泞。所幸这段路不长,不过50米左右。然后是一段青石板路,路过一条小溪流,很矮的一座山需要费点力气。不过攀爬的路被砌成了石阶,倒也不难走。这黎山连接着两个村庄故而被禁,山上的树木虽不是些名贵的品种,却由于常年的无人砍伐,年年岁岁的光阴过去,树干愈加挺拔,枝叶也愈加茂密,显得这山也愈加俊秀起来。石阶路边上的这一片靠近水源,长势愈加明显,导致路两旁的树木长到后来交错盘开,完完整整地把这段石阶覆盖住,使其常年见不着太阳,很是阴暗。我一个人从来不敢走,祖父常在这石阶脚下等我,接我回家。

初中跟随大舅在另外一个镇子上读书,离家不算近,走大马路近20公里,没有直达班车。不过学校到外祖母家还算方便,一条不算偏僻的马路,窄了点但很近,不到15里。来回上下学,我跟姐姐还有一起转学的几个小伙伴都会选择这条近路。故而回家就得先从学校步行到里村,转过路口,远远便看见祖父站在石阶脚下,朝我挥着手。每次我都会问祖父是不是等了好久,他都笑眯眯接过我的书包说,刚刚到。扛起脚边的半截竹子,书包挂在前方一甩一甩,祖父很少说话,而我照例跟他说说成绩,或是学校的一些趣事。祖父常年做手工,需要大量的竹子,家里没有材料,而外祖父家则有一大片的竹林。祖父每次来接我,都先去山上砍下一根竹子,留半截在外祖父家,半截扛回家,这一周的原料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