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中的泪——读流沙河《Y语录》

流沙河
  舶来新西服,老式旧布鞋,踱入会场,惹众人窃笑者,吾友Y先生也。
  我问:“你这是啥意思?”他答:“现代是表面,传统是基础。”
  状甚严肃,不像在说笑话。
  潮流还须紧跟才好,吾家也安装防盗门。落成后,请Y先生来开开眼界。
  我问:“你撬得开吗?”他答:“大盗不盗,没有必要撬你的门。我在街上把物价翻一番,便偷了你存款的一半。”
  逛商场,挤热闹。一楼食品,二楼服装,三楼体育用品,四楼儿童玩具。Y先生说:“吃好穿好,运动生娃,布局合理。”
  某群写诗明白如话,所以大骂朦胧诗看不懂。
  Y先生说:“看不懂的诗绝不是坏诗。既然看不懂,你就不能批。既然不能批,你就不能说它坏。反过来说,毒草都是看得懂的。”
  Y先生不读诗不写诗。我去开导他,朗诵卞之琳的《断章》给他听:“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他摆手说:“你在家中打麻将,打麻将的人在楼上等你。上手喂肥了你的清一色,你喂肥了别人的满贯。”
  Y先生随首长去英国,归来说:“英国人讲英语,鹦鹉也讲英语。鸽子,乌鸦,红嘴玉,我亲自听见的,都不讲英语,和中国的一样!Y先生说:“天帝宣布抛撒幸福帽,市民蚊聚广场,仰脸伸颈地等待着。时候一到,帽子黑鸦鸦地遮天蔽日纷纷坠落,落在头上的牢牢不可脱,然皆印有“不幸福”三个字。还有一些光头赖在广场不走,齐声叫,要要要,幸福帽。天帝说,光头即幸福,还要什么幸福帽,尔等各自回去干正事吧。

  天帝抛撒幸福帽,“黑鸦鸦”落到头上的,皆印着“不幸福”三个字,而且戴到头上还“牢牢不可脱”。光头们赖在广场不走,大声叫着要幸福帽,天帝慈悲地告诉光头们:“光头即幸福。”六、七十年来,帽子满天飞,戴上帽子者,连同家庭甚至亲戚都要落入悲惨的境地,这是用血与泪换来的结论。数百字的《草木篇》,只因毛泽东的一段批示,便让还是青年的流沙河遭了半生的罪。毛泽东几次公开讲话特意提到《草木篇》,他说《草木篇》是“政治思想问题”,“我们在民主革命运动中,伤害了一些人的感情,那些有杀父之仇、杀母之仇、杀兄之仇、杀弟之仇、杀子之仇的人,时候一到,就会来一个《草木篇》”。还在没有号召鸣放之前的五七年初,流沙河便遭到了批判,等到打右派开始,他也便顺理成章地成了“闻名全国”大右派。真是巧,流沙河的父亲就是在镇反中被镇压的。即使没有任何罪恶的父亲被镇压了,流沙河并没有抱怨,只是一心革命,觉得是建设一个新中国必须付出的代价,还从心里热爱着积极着。他有一首名为《哄小儿》的诗,读得让人落泪:“爸爸变了棚中牛,今日又变家中马。笑跪床上四蹄爬,乖乖儿,快来骑马马!爸爸驮你打游击,你说好耍不好耍?小小屋中有自由,门一关,就是家天下。莫要跑到门外去,去到门外有人骂。只怪爸爸连累你,乖乖儿,快用鞭子打!”他的这个儿子,六岁就跟着右派的爸爸劳动改造,爸拉大锯,小小儿子则拿着个小锤钉箱子。流沙河回忆“《草木篇》事件”时曾创深痛巨地说:“爱叫的鸡公都杀了,剩下都是不叫的。毛泽东要怎样搞大跃进,没得人敢出来说了。这是国家民族之大不幸,中国人民的大不幸,不光是我个人的。”他在大街上看河南人耍猴,笑够了却对三只被耍的猴子说:“你们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昨天。我笑你们,也笑我们自己。”这个笑里,不是正有着苦涩的泪水吗?

  NO1
  暑假的一个晚上,我闲来无事就上网随便溜溜。大约九点半左右,锁孔里有钥匙转动的声音,我知道这是妻子下班回来了。我赶忙起身去开门,没等我到客厅,门已经开了。
  妻子进门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我笑脸说:“咋了,谁惹你了?”
  “你还问?不是你是谁!”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说得我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了?一直在家没惹你啊!”
  “你别装了,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谁信呢?”妻子一脸不屑的样子,那架势像是在审查罪犯,搞得我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我真的没做什么事,你还是明说了吧!”我央求着。
  “看你态度还不错,我就说了。你昨天傍晚是不是去五楼的小萍家了。”
  “嗯,是去了,她家中午被贼把门撬了,我去看了一下,很多人都去了。有什么不对的?你又是听谁说的?”
  “是楼下开棋牌室的老板娘和我讲的,她一个寡妇家你跑去凑什么热闹,给人家说闲话。”
  “真是要说闲话,住一个单元的出了事情去看看,相互关照关照有什么不对的。一个寡妇怎么了,我又不是晚上到她家去了。”
  “你别耍嘴皮子了,以后这事不要去,免得人家闲话。”妻子一脸愠怒了。
  见这架势,我赶紧说:“好了,好了,我以后少管这闲事就是了。”说实在的,并非是我怕老婆,怕她一不高兴就让我跪遥控器。我只是不想为这事闹得让人家看笑话,好在妻子也贤惠,我忍一忍她就不会再说了。这一个寡妇家本来被贼偷了,心里就够烦的了。假如我们再为这事家里闹矛盾,岂不是更给人家添乱么。
  
  NO2
  五楼的小萍,说起来他的老公是我的老乡,他的老家和我的老家只有一河之隔。
  记得是我搬进这栋楼那年的冬天,快要过春节了,他出车祸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在旦夕。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走了,而且正是年轻力壮,丢下妻子和一个刚上高中的孩子。小萍的老公原来是个开三轮车的,给烟酒经销商送送货。没想到那一天,他刚给别人送货回车上,被一辆迎面而来的三轮车给撞上了。开三轮的是个老头,速度极快,小萍的老公当场就没了呼吸。按理说,出了人命是要赔偿的。可是,那个开三轮的老头是个孤寡,家里原来是做炮竹的。年前,炮竹厂爆炸,儿子媳妇都被炸死,只剩下这么个老头,家里一无所有。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那个老头没钱赔偿,自愿去坐牢。这不,小萍的老公一直被放在殡仪馆里,到年后才火化。此后,就是小萍带着孩子住在楼上。父亲死后,孩子也不读书了,夏天出去打工去了,家里只剩下小萍一个寡妇。
  不知是哪个好事的说小萍的老公死后得到一笔数目不小的赔偿。这不,那个毛贼信以为真,就盯上了她家,在那个中午趁小萍出去上班撬了她的门,上演了前面的一幕。好在小萍家中没遭到损失,本来老公死了,就花去不少的钱,家中除了家具没别的东西了。
  被偷的那天,去看的人不少。为什么那个楼下的老板娘只说我呢,我哪门子香没烧到啊。我只不过去看看,有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人家孤儿寡母就够可怜的了,你还长舌有意思吗?也怪我那个婆娘是属曹操的,软耳根经不起别人的挑拨。说我到没关系,别坏了人家寡妇的名声。
  
  NO3
  我原以为这事过了以后,就不会再传出关于小萍的流言蜚语了。可是没过多久,又有不好的言论在楼上楼下传开了。
  一个晚上,妻子下班回来,神神秘秘地说要告诉我一件事。我看她那样就知道准不是什么好事。果不其然,她说是听楼下的老板娘说五楼的小萍和人勾搭上了,那个男的昨晚还上楼了。我说别嘴扯吧,你们这些人能不能嘴里积点德,少说一些人家的不是,我看她不还是一个人整天忙得不亦乐乎,人家儿子都快结婚了,还有那个闲心思。
  小萍有个爱好,平时工作之余喜欢打打麻将。这不,一有时间就会去楼下的棋牌室打麻将。本来,棋牌室里就有许多是非。小萍的性格有点豪爽,喜欢结交一些朋友,常有几个麻友在打牌结束后会聚一聚,这是我常看到的。朋友之间聚一聚,聊聊天喝喝茶,有什么关系,也不至于像那个老板娘说的那么严重吧。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缘由的。
  最近这几天,楼下很安静,有好几天没听到那个老板娘喊楼上小萍的名字了。平时,一吃过午饭就会听到楼下的老板娘大巴个嗓子喊:“小萍,小萍,下来打麻将。”一声接着一声,喊个不停,直至小萍从楼上下来为止。最近,小萍忙着儿子的婚事,到处找人装修房子,忙着就没时间去打麻将。那个老板娘喊了几次,小萍没工夫去,那个老板娘有点气,这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最近装修楼上又有工人跑上跑下,又是装修到很晚,这不是正好有借口了。哎,人为了个利字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
  谣言终归会识破的。没过多久,小萍的儿子结婚了。婚后小萍正常上班,闲时又去楼下的棋牌室打麻将,那个老板娘的喊声又是如期而至,那个破嗓子就像夏天午后的蝉鸣一样声嘶力竭。
  
  NO4
  现在,楼上楼下看似平静。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有关小萍的风言风语了,搞得我有点不习惯了。不是我想听啊,而是这个世道有些反常。人总是喜欢搞一些是非,说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有时候吐沫星子也会淹死人的。真是人言可畏啊!我真不知道,那些说闲话的有没有想想别人的感受,假如别人这么说你,你会怎样?一个寡妇家,已经是弱势群体的,我们给予的只能是多关心一些,何必再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呢!我们做人应当有个准则,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即使一个寡妇有什么行为过错,那也是她个人的事,又与你何干呢?别人怎么生存,那是她的权利。但我相信,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做出有违社会道德的事。即使是一个寡妇,她也是想做一个正常的人的!
  
  NO5
  寡妇门前是非多!
  最后,我还是相信妻子的忠告,作为男人,还是远离一点为好,免得相互惹是非。

  一语到骨,是Y语录的特点。如说贪污与盗窃的区别:一个是烂透了的胆大,一个是穷慌了的志短;如说不卖假货的是“公共厕所”;说到各种月亮谁最圆,“官印盖个红疤疤,比任何月亮都圆”;说《孙子兵法》“专教我们怎样杀得更多更快更好更省”,不由得让人想起总路线;Y先生“嘲笑”西方两党制是“两个小人互相监督,逼得双方扮演君子”,机智而辛辣,促人拐个弯想,反过来呢,只能是逼得君子做小人;说到万恶之源,老Y一言以蔽之,“一张嘴巴说了算数,才是真正的万恶之源”;老Y说天下最蠢的是鸡公,“挨刀前三分钟,还在踩蛋”(读到此,我看到了流沙河先生的泪花)。对于那些戴着堂皇冠冕的人,他主张从矮处看,不能把他们看神圣了,从矮处看就会知道他们连遮羞的裤衩也没穿,并得出结论说:“地位愈低,愈能看见真相。”读到“名利场,屎尿缸,一群蛆又爬又拱,成功者变苍蝇,唱嗡嗡调”,不由人不想到他曾经待过的单位。对于宣传的“宣”字,Y先生有自己独特的解释:上面一顶帽子,下面一条棍子。对于一本写中国某战役的书,Y先生一点也不客气:“小赌场赌金钱,大赌场赌血肉。”古往今来,杀得血肉横飞,到头来为了谁?益了谁?害了谁?一个大嗓门的老首长猝死在主席台,殡仪馆里,老Y突发奇想,如果老首长一下子活过来,“会跳起来,挺起肚皮吼,同志们!今天!在这里!开了个!团结的!胜利的!大会!”流沙河一九三一年生人,八十六周岁了,思想却越发地清醒而犀利,关键是让良知鼓噪得胆子也越来越大。川人魏明伦胆大,好似温文尔雅的流沙河,并不比魏明伦胆小。用Y先生的语调赞一句流沙河:可歌可泣。

庄子不官不僚,也不运动社会,他只躲在陋巷著书,批评显贵儒家,攻击污浊的社会,向往神秘的自然……他的书安慰了历代失意文人。”我想,庄子也是如流沙河一样的瘦先生吧。在《庄子现代版·人世间》一章里,颜回想去卫国从政,孔子劝阻自己忠诚正直的学生不要去,说卫国国君“听不进任何批评”,没有你的好果子吃。孔老师是这样劝的:等“你被斗得头晕目眩,还必须做出和颜悦色的样子,收敛词锋,转为守势,低头作恭顺状,违心迁就他。这是输送燃料救火,凿开水库抗洪,所谓助纣为虐是也。第一回迁就他,你就会第二回第三回没完没了地迁就他,违心地大颂其欠稳定的谀词。卫国一旦出事,他一定会抛你到前面去做牺牲品,承担他的罪责,你就完了。”

  人被猴子一样地戏耍,这就是我们的历史。苦难苦醒了流沙河,他便与那个“寂寞了一生的大文豪”庄子为伍,走进他的心里文里,救自己,也求自由,用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写成《庄子现代版》一书。书的前言里有这样的话:“

  作者简介:

  文学家联合会大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收购废书,把Y先生吓懵了,竟然有xxx选集、xxx文集、xxx主义、xxx思想、xxx的文件。问他,他答:“不敢说,不敢说。”这些书,都迅速地进入废书行列,不管它们多么光鲜多么堂皇。眼睛由人心管着呢。

  我们好称清平世界“夜不闭户”,可是我们却到了大江南北风行防盗门的时代。对此Y先生有高论:“大盗不盗,没有必要撬你的门。我在街上把物价翻一番,便偷了你存款的一半。”大盗,偷,上涨的物价,流沙河的文字始终不离现实的大地与知识者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