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师傅】

1993年我到欧洲演出,在意大利给英达买了一双细腻如丝的皮手套。那副手套太漂亮太精致了,花了我一百多美元!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给他买的,交给他时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千万别丢了,本来我可以给自己买双皮鞋!”他很郑重地收下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莲子第一次感触到离别的情绪大概是在十岁左右。还不太懂得这种情绪为什么发生,从哪里来。只是回头望了又望,想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可是什么都没有。

【徐师傅】

一天他和一个朋友一起去办事,出家门的时候他第一次戴上了新手套。他们一起走到胡同口叫了辆“面的”,当然他就把那副手套落在了出租车上。他只戴了不到100米,然后,是对那个朋友的一路叮咛:“不许告诉丹丹!”

那一年刚过完十岁生日。突然有一天母亲把莲子叫到面前,说和姑妈讲好了莲子去姑妈家住一学期。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母亲不知该做何表达。母亲提着行李带着小弟离开了。冬天的天总是黑的很早,望着门外朦胧的天空,记得父亲早上出去前讲的,如果天黑了还没回来,一个人在家一定要把门反锁,任何人叫门都不要开。一下子从藤椅上跳起,向着回家的路望去,父亲没有回,忙慌的把门关上上锁。把家里的灯点个透亮,窝坐在藤椅上,也不敢写作业了,呆呆的望着越来越黑的天空。母亲先带着小弟离开了,父亲的工作还没结算完留下来陪莲子一阵子。天暗下去,隔壁院子里有询问的声音,扯着嗓子喊莲子是否在家,过去隔壁吃晚饭。很亲切的声音,不知为何此时却不敢回话。呆呆的坐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已经完全黑下去的天空,静的可怕。

       
刚刚进入2018年没几天,麟城的人们从电视广播和手机里就接连收到了天气预报,说鲁西南有大到暴雪,而且先是雨加雪,气温下降到九度十度;徐师傅走出来,到院子里张望,他抬头呆呆地看天上,他看到天有点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他摸出手机给钱老板打电话,低头看着身边公鸡追母鸡,徐师傅还咳嗽了两声,他说:“钱老板啊,明天我到号了得去干个活啊!你看看这天气预报说下大雪,明天去不去啊?”钱老板在电话里也拿不准咋说:“老徐啊,看情况吧,不下雪就去吧,等我电话呗!”“中,中啊,”徐师傅还点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机,确定是挂断了电话,他才又看看天,回屋里做饭。

过了一些时候他又要出门,仿佛很随意地对我说:“是不是应该给我买双手套?太冷了!”

“啪啪啪……”是隔壁婆婆的敲门声“莲子,在不在家,快开门,下来吃饭”

       
徐师傅51岁,头发几乎全白了,他父母先后因病去世,他的姐姐也嫁到离娘家二十里的一个乡镇上,平时不咋回来看望徐师傅,只是偶尔打电话询问有没有事,叮嘱徐师傅自己照顾好自己,病了及时看,冷了多穿衣服着厚实点;说实话,徐师傅不咋去姐姐家,他在农历的二、五、八准时摆地摊去修鞋,附带着修理拉锁和摁扣,别的师傅还会配钥匙,补塑料盆,可徐师傅不会,他就会叮当响砸鞋掌摇机器缝针上线,每个集市上徐师傅也挣个五六十块钱,他只要开张了就准时去商店买包烟,点着烟巴塔巴塔抽起来。

“你的高级手套呢?”我担心地问。

莲子没有应声也没有挪动位置,还是呆呆的坐着,黑亮的眼睛仿佛黑夜里的星星。

       
徐师傅经常咳嗽,这肯定和他抽烟三十年有关系,他有他的苦啊!五十多岁了,他还能活二十年吗?他连女人都没有碰过,他从三十熬到了四十,从四十熬过了五十,他一想到以后自己久病在床,无依无靠,那时的悲惨人生多凄凉啊!于是,徐师傅在夜里哭过不止一次,他睡觉也经常失眠,一年年,一天天徐师傅白天等天黑睡觉,睡到床上又等着天亮,再后来他就喝酒,喝了酒就睡觉踏实了,不失眠了,有时候喝多了他就给姐姐打电话,他没有别的号码,他只有姐姐的手机号码,他喝多了打电话给姐姐说了什么,第二天徐师傅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问我?我哪儿知道,我从来没戴过。你不舍得让我戴,谁知道你又藏哪儿了!”

澳门金沙vip【金沙国际欢迎你】,敲门声消失了,屋子里又静地可怕。一双小眼睛一转也不转,似乎只有保持这个姿势不挪开眼睛就是安全的没有那么害怕。故事里的情节一页一页的在脑子的翻滚,思维是空白的,只是呆呆地。

         
阳历一月六号,晚上徐师傅看完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就去床上躺着了,他想着如果去血站卖血,明天就可以买双厚厚的皮棉鞋,还可以买件非常光鲜好看的棉衣服,他要让那个看不起自己的二狗子和光头看看,自己不是没有钱,自己不是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汉;徐师傅这样想着,他又想到了那个寡妇,那个东北娘们,“呵呵,俺也很时髦!我靠!”徐师傅自言自语,有只老鼠仿佛听到徐师傅说话,它从床底下这头窜到了那头。

我开始在家里找,急死了。我想我真是老了,什么都记不住。我把箱子柜子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十分歉意地上街又给他买了一副。

“哐哐哐……莲子,把门打开。”是父亲的声音。

       
下半夜三点钟,钱老板打电话来了,“老徐,快起吧,还到汽车站那里接你。”徐师傅答应:“好哩,好哩,没下大雪吧?”“下个蛋啊,没下,快来吧!注意安全啊!”钱老板挂断了电话。

过了很久那个朋友才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一点儿也没生气,我已经知道他那么怕我唠叨,也已经明白了我不能要求他做“做不到”的事情。我想在接受他的优点的同时接受他的缺点,反正我们在经济上已经不窘迫了。

思维仿佛一瞬间被拉回来,跳下藤椅,飞快的跑过院子,眼睛不敢乱瞄。咔地一下打开门,又哐地一下关上。

       
徐师傅急忙穿衣服,去厕所方便,然后回屋里提着暖水瓶倒水喝,他每次去卖血就在家先喝两碗水,这样在机器上干活快,血液里水分多,他就感觉好些。喝了水他就摸索着开自己那辆破摩托三轮车,戴上黑线帽子又戴上手套,徐师傅“突突突”开车出了村;他看了一眼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啥也看不到,他感觉还是有点潮湿,他想到了自己为啥忙得忘记擦擦脸了,他想着,好像昨天和前天就没洗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