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师表传: 第十一章 景公网络问政仲尼闻《韶》

  高昭子府第,孔子寓所。
  子路风尖仆仆,将一对玉斗放在孔子面前说:“此乃国君请夫子转赠高昭子,请其谏景公派兵,帮国君回国复位。”又拿出一双玉环:“此乃国君赠送夫子。”又拿出一件羊羔皮衣:
  “此衣国君赐学生。”
  孔子拿起鲁昭公赠物,玉环晶莹碧绿。孔子赏玩了一会儿,放到玉斗一起说:“一并赠予高昭子吧,物重则情深呀。”
  子路深情地看看老师,把玉斗、玉环和羊羔皮衣包在一起,转身向高昭子书房走去。
  高昭子慢慢解开包袱,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玉斗和玉环。子路恭恭敬敬地说:“敝国国君多多拜托上大夫……”
  高昭子端起玉斗,眯缝着眼,端详着它晶莹的程度。
  子路说:“我们国君说,现有家难投,若大人肯帮忙,将来……”
  高昭子放下玉斗,又拿起玉环,眯缝着眼审视着。
  子路说:“我们国君说,齐、鲁两国乃甥舅之亲,又系比邻……”
  高昭子放下玉环,拿起羊羔皮衣,在身上比量着。
  子路突然噌的一声拔出宝剑,将锋利的剑锋压在玉斗和玉环上说:“我们国君还说,若是高大夫嫌礼太薄,就……”
  高昭子放声大笑起来:“此乃区区小事。不久晏婴将外出查访,我趁机谏君,保鲁侯称心……”
  子路缓缓插剑入鞘,拱手行礼:“一切拜托高大夫,我们国君将不胜感激!”
  公元前515年,孔子三十七岁。
  晏婴离京视察,高昭子趁机说通了齐景公,派大军伐鲁,帮助鲁昭公归国复位。兵至郓城,鲁军奉季平子之命,不但不抵抗,反而开城犒师,迎接鲁昭公归国。齐将看季平子并不像鲁昭公说的那样坏,勃勃雄心先自冷却了一半。恰在这时晏婴遣使日夜兼程赶至郓城,急令班师,于是昭公复国半途而废。
  久旱的河床,上游突然降了一阵骤雨,山洪暴发,河水奔流,开始倒也有澎湃之势,然而愈流愈细,直至消失。孔子初到齐国,景公时常召见,问政,问道,问礼,视孔子为良师益友。自从晏婴谏阻封地之后,尤其是自晏婴献画之后,齐景公召见孔子的次数则像这久旱河床中的流水,愈来愈少,今日突然相召,倒使孔子感到意外。孔子来到齐宫,景公正在独自一人操琴,琴声像半睁半闭的眼睛,似睡非睡的婴儿。一曲终了,他闭目养神,根本不理会身边的孔子,半天才没头没脑地说:“夫子,像鲁昭公对待季氏那样重用你,寡人不能;像对待孟氏那样慢待你,寡人不忍。寡人且待你于季孟二氏之间吧。”
  听了齐景公的话,孔子心中腾起了一股烈焰。君子谋道不谋食,孔丘此行,并非来齐行乞,景公何出此言!……
  齐景公伸了个懒腰,张着大嘴打着哈欠说:
  “吾老矣,不能用夫子……”
  这不仅是冷淡,简直是在下逐客之令。孔子的手颤抖了一下,默然地坐着,半晌才说:“国君,请听一曲《文王操》
  吧。”
  孔子严峻地面对琴几而坐,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琴声时而激越,似万马奔腾;时而舒缓,像蓝天上飘浮的白云……
  就在齐景公召见孔子的同时,富丽堂皇的高宅客厅内正孕育着一个阴谋,做着一场美梦。
  高昭子盘膝而坐,安闲自在地品茶遐思。晏婴一声令下,讨鲁军队立即班师回国,自己再次败于晏婴手下。若在以往,他定要狂暴地饮酒,捶胸顿足地骂人、杀人。然而,这次他却不仅十分坦然,简直是异常喜悦。他想,晏婴此举,必然激怒忠君的孔子师徒,自己正可借刀杀人,一则除掉晏婴,不落任何罪名;二则抵消孔子两年来在齐国的影响,逼他出走。这样以来,他便可玩齐景公于股掌之中,主宰齐国的一切。不仅是晏婴在研究孔子,高昭子也在研究孔子。孔子重仁义,迂腐不堪,虽对晏婴的屡屡阻挠不满,但他们毕竟是旧友,断不肯动杀机,为他所用。子路粗鲁,忠诚,重义气,有武力,倒是个理想的角色,所以,便趁孔子进宫的机会,派人去请子路密谋。成败在此一举。
  子路带剑步入客厅。客厅内除高昭子外,还有一个一直令他厌恶的人。此人身高丈余,三十开外年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右额角有一道三寸余长的紫红色刀疤。他影子似的不离高昭子左右,不会说,不会笑,木雕泥塑一般,这是高昭子的近身侍卫,那额上的伤疤便是无限忠于主子的标志。
  高昭子见子路进厅,忽然震怒,击案而起,茶几上的杯盘震得哗啦啦响,仿佛要向子路发泄心中无限的郁愤似地说:
  “功败垂成,鲁侯复国无望了!”
  子路吃了一惊,忙问:“复国无望?齐军不是已到郓城了吗?”
  高昭子见鱼已上钩,更加大发雷霆:“若不是下令班师,眼下准到了曲阜!”
  子路茫然不解地问:“下令班师?高大夫此话怎讲?”
  “仲将军有所不知,”高昭子解释说,“晏婴在外视察,闻听齐军伐鲁,星夜赶回临淄,迫使齐侯下令撤军。还说下官接受鲁国贿赂,真乃岂有此理!有此矮矬子,下官在齐,难成一事!……”
  “原来如此!”子路默默地望着星斗闪烁的夜空出神。
  高昭子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半晌,突然停在子路面前说:“孔夫子乃千古圣人,本可以在齐一展宏图,恩泽万民,然晏矬子处处作梗,致使夫子两年多一事无成,如今他迫使景公下令班师,又陷夫子于不忠不义之深渊。仲将军乃夫子得意高足,忠义之士,值此国难家仇相累之秋,岂能袖手旁观?”
  高昭子的话说到了子路的心里,夫子来齐后,那晏婴确是处处作梗。先是迟迟不肯引荐夫子见齐景公,后又谏阻齐侯封夫子食邑,眼下鲁昭公复国在际,他又迫使齐侯下令撤兵。这诸多事实都在证明,一年前他对晏婴的评价是正确的。
  高昭子见子路默默不语,并不催促,他欣喜自己一箭中的。子路正在认真考虑他所提出的问题。大厅里很静,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高昭子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子路突然爆发似地长叹一声说:“事已至此,不袖手旁观又有何路可行呢?”
  高昭子微微一笑说:“路倒是有一条,只怕将军怯而无勇,不敢涉足……”
  高昭子不仅在研究孔子,也在研究子路,对子路这样性格的人,最好的自然莫过于激将法。
  子路果然被激起,高声问道:“有何见教,请高大人明示!”
  “好,仲由将军果然豪爽!”高昭子走上前去,以长者的身份拍着子路的肩头说:“只要你能帮我除掉晏矬子,我便向景公荐孔夫子为太宰,到那时,不仅,鲁侯复国不费吹灰之力,孔夫子的仁义之道亦可光照天下,岂不美哉!”
  子路一怔,默默地低下了头。
  高昭子冷冷一笑说:“记得孔夫子曾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莫非将军无此胆量吗?”
  子路说:“非由无勇,此等人命关天的大事,不与夫子商量,岂可贸然妄行?”
  “此事万不可让夫子知晓!”高昭子忙说。
  子路问:“这却为何?”
  高昭子回答说:“将军请想,夫子乃天下大贤,岂能取故友之位而代之?再者,万一事泄,岂不毁了夫子的贤名?下官深知将军不仅忠于鲁君,更忠于孔夫子。下官料想,将军豪侠,闻名遐迩,为了忠义,为遂鲁君与孔夫子心愿,必赴汤而蹈火矣……”
  “就依高大人,仲由当遵嘱行事!”子路说。他并非为高昭子的一席美言弄晕了头脑,而是在想,何必跟他纠缠,姑且答应下来,待禀过夫子再说。
  高昭子信以为真,心花怒放地说:“仲将军真不愧是圣人之徒,忠、仁、义、勇兼而有之!”
  子路告辞离去,高昭子在继续着他的美梦……
  听完了子路的禀报,孔子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果决地说:“仲由,收拾行李,即刻搬往馆舍!”说完,前往高昭子书房辞行:“高大人,孔丘在此多有打扰,告辞了。”
  高昭子一怔:“怎么,你们要走?”
  “仍搬回馆舍去住。”孔子冷冷地说。
  高昭子来回踱着步,忽然停下来,也是冷冷地:“夫子,且莫悔之晚矣。”
  孔子微微一笑说:“孔丘只知礼义,不知后悔。”
  高昭子将右手一伸,作了个送客的动作说:“那就请便吧。”
  车轮缓缓移动,孔子师徒满怀希望而来,心灰意冷而去。高昭子并不送行,只有那个额上有紫红色刀疤的汉子跟出了大门。
  第二天上午,馆舍孔子的居室,晏婴与孔子席地而坐,交谈了半天,临别时晏婴拱手说:“还望夫子海涵!”
  孔子默默不语。晏婴欲行又止,继续解释说:“只要晏婴任一天齐国太宰,就决不让齐鲁交战!”
  孔子叹了口气说:“惜乎鲁无晏太宰这样的贤臣!……”
  晏婴上前抓住孔子的双手说:“夫子肯原谅我吗?”
  孔子宽厚地说:“彼此各为其主,有何不可原谅的呢?”
  晏婴感动得两手颤抖,久久不肯放下……
  太阳落山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馆舍里洒满了夕阳的余辉。院子里,子路淘米,冉伯牛劈柴,曾点烧火,大家正在七手八脚地忙做晚饭。一群乌鸦飞来,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报丧似的呱呱地叫着,令人生厌。冉伯牛抓起一块木柴挥臂打去,“轰”的一声,乌鸦呱呱地飞走了。就在这时,黎鉏急急闯进院来,惊惶失措地对子路说:“快,快领我去见夫子!”
  听说今夜有人在向他们师徒下毒手,孔子不解地说:“孔丘并未获罪于谁,何人竟来加害?”
  黎鉏说:“夫子不必多问。我家太宰说,请夫子即刻动身,免遭不测。”
  子路并不信任这位高昭子的家臣,满脸杀气,拔剑在手: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孔子用手势制止住子路,沉思不语。大家也都沉思不语。
  孔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也罢,我们离去吧。”
  子路说:“米已淘好,吃了晚饭再走不迟。”
  孔子严峻地命令道:“不,即刻动身!”
  淘好的米被倒进口袋里,装上马车。马车急速前行,车后是淅淅沥沥的水滴……
  黎鉏将夫子一行送出城去,迎接他们的是茫茫黑夜……
  黑暗吞噬了一切,远山,近树,城楼,只留下模糊的身影。
  夜幕下,城楼上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正在躬身施礼拜送孔夫子远去……
  两个蒙面人轻手轻脚地翻过馆舍的高墙,敏捷地窜进孔子下榻的房间。房间空空,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蒙面人见状面面相觑。正在这时,一馆人哼着小曲跨进门来,突然,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一蒙面人恶狠狠地问:
  “孔丘何处去了?”
  “这,这……”馆人吓得颤若寒蝉。
  蒙面人将刀在馆人眼前晃了晃:“说!”
  “走,走了……”馆人瘫坐在地上。
  另一蒙面人向院子里一指说:“老三,你看——”
  他们来到院子,伏身看去,一行水滴直通院外。那个被称为“老三”的蒙面人喘了口粗气说:“那就是大哥他们的菜了,与咱无干。”
  夜色浓重的茫茫原野,司马牛打马疾驰。子路手把剑柄,率众同学疾走紧跟。马车驶进了一片树林,黑魆魆的松树怪物似的在晃动,阵风过后,发出鬼哭似的凄厉声。正行间,松林深处窜出两个高大的蒙面人,怒吼一声:“孔丘,哪里去!”
  子路忙拔长剑,但已来不及了,一歹徒挺枪向车内刺去。与此同时,另一歹徒亦挺枪上前,像似争夺头功,将第一个歹徒的枪架走,保住了孔子性命。子路抽出宝剑与两个歹徒格斗厮杀,让同学们赶紧保驾夫子前进。
  两个歹徒俱都十分骁勇,子路寡不敌众。但说来奇怪,其中一个明在与子路格斗,暗中仿佛却在助子路一臂之力,因而子路才得以和他们厮杀若干时光而不分胜负。突然,一歹徒追上孔子,挺枪便刺。另一个也追了上去,见挡架不迭,手起刀落,将头一个歹徒砍为两段。子路从后边杀来,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进攻。
  蒙面人忙向孔子跪倒,解去面上黑布,挥泪如雨地说:
  “夫子受惊,奴才罪该万死!”
  孔子忙上前扶起:“壮士保护孔丘不死,恩重如山,何罪之有!”
  壮士提过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用刀挑去黑布,星光下隐约可辨右额角上那道三寸多长的刀疤。孔子师徒恍然大悟……
  这位舍身保卫孔子的壮士名公皙哀,字季次,在高昭子家当侍卫,两年前与鲁女戚秋子成婚。秋子娘家也居住在曲阜城阙里街,乃是孔夫子的近邻,常隔墙偷听孔子讲学,故而深明孔子思想之精髓。孔子来齐,因自己是女流之辈,不便前往拜见和求师,便嘱咐丈夫一则向孔夫子学习,二则暗中保卫孔夫子的安全。从此,公皙哀便抓紧一切时机暗听孔子讲学,心中豁然。今天下午,高昭子密令几个心腹家丁暗杀孔子,公皙哀决心保护孔夫子安全出境。
  孔子师徒谢过恩人,公皙哀拜孔子为师,然后与孔子一行揖别,表示日后必到鲁国求学。
  这天夜里,临淄城上空回荡着一曲哀婉的歌。这歌声似从天上飘然而来,又如地上油然而生,抑或来自林中、山巅、河谷、溪边。这是一个弱女的歌喉,似乎不是在唱,不是在吟,而是在向你诉说百般愁肠,千种哀苦。那细如油丝的曲音,像一根锯条在你五脏六腑来回不断地撕拉,把它一点点地锯成碎片;那惨如血滴的歌声,会使你感觉自己仿佛卷进一条泪水、鲜血、骷髅、矛戈汇成的河流……
  歌声传送到秘宫深院、陋室茅棚。夜风停息啜泣,黑云凝滞,溪水寒彻成冰。临淄城内外上下,贫富贵贱,男女老幼,无人不悲,无人不失声痛哭。听到这曲悲歌,像听到了民为夏桀投入沸汤之镬时的惨叫,臣被商纣所逼赤身爬上烧红的铜柱时的悲号;像看到了诸侯争战所造成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惨景。
  齐景公此刻也在哭泣。歌声使他想到先祖齐桓公曾为列国霸主,称雄中原,何等威风?如今大齐一蹶不振,难以复兴。
  曲声渐远,哭声未绝,偌大临淄城浸泡在泪水里……
  第二天一早,临淄大街上行人稀少,个个眼睛红肿,表情哀苦。一座观阙前,贴着一张告示,乃是齐景公悬赏寻找歌女。一个青年叹息着告诉人们,他的八十岁老母昨夜听到歌声痛哭至今,如此下去怎么得了!……
  三天过去了,还不见歌女下落,临淄城的人还在嘤嘤哭泣。齐景公一直未理朝政,日日在寝宫与夫人相对而泣。
  三天后在青州寻到了歌女。齐景公派心腹用自己的銮车迎来,亲自在殿外恭候。齐景公心中暗想:这女子一定是哪方公卿闺秀,定是一位闭月羞花的绝代佳丽,若是夫人不嫉,不妨留在后宫……
  正在想入非非的时候,銮铃响处,下来一位女子,景公惊得张着大口,呆若木鸡,怎么,竟是一位村姑?
  她上身穿一件农家自织自染的月白色大襟麻布衫,下身着褐色麻布裙,鬓旁斜插一朵白色山花,散发着田园清香。弯眉之下一双凤目,凤目之中两泓清水。那面色,白中透黑,黑中透红。那身材,丰中有纤,纤中有丰。那眉宇间,既有哀怨,亦有刚强。那举止,既有民间少妇的洒脱,又有名门闺秀的文雅。但见她缓步上前,略施一礼:“民女拜见大王。”
  齐景公一愣,半天才返过神来,问道:“你就是那位歌女吗?”
  “正是民女。”
  齐景公点点头,依然端详着她……
  齐景公此时的表情和心理,晏婴看得一清二楚。他暗想:好色的君王垂涎于村姑野妇了,这样下去准要出丑。怎么办?想到此,便问女子:“请问女子,府上何处?为何唱这悲曲?”
  那女子侧身颔首答道:“民女婆家乃淄川南关人氏。只因公爹早逝,小叔亡于阵前,婆母气急加攻,双目失明。民女越思越悲,不禁唱成一曲,不料惊动君王,只好躲避。望大王恕罪。”
  齐景公见她说话时两眼泪水欲滴,双靥酒窝闪动,腰肢楚楚动人,更是欲火中烧。
  “请问尊姓大名。”晏婴问。
  “民女贱姓戚,名秋子。”
  “好一个戚秋子!”齐景公喊道,“多么优雅的芳名,快快陪孤王饮酒,唱上一支欢乐的歌曲。”
  “启禀大王,民女心中只有悲歌而无乐曲。”
  齐景公一愣,问道:“这却为何?”
  “民女生于这多事之秋,只见哀鸿遍野,饿殍遍地,但闻婴儿啼饥,叟妪哭儿,何来欢歌?”
  这番话使晏婴大为吃惊,一个民间弱女竟敢面当君王说出如此讥讽朝政的话来,何等胆识啊!看你这昏君还有何面目去挑逗风情。
  谁知齐景公这时正是色耳、色眼、色魂、色胆,就连讽刺他的话也听不出来。他的两只色眼直勾勾地盯在戚秋子的胸前、腰下,一股比一股更强的欲火腾腾燃烧。他早把这面官议事、众目睽睽的庄严大殿当成了他和嫔妃们调情播雨、颠鸾倒凤的肮脏床榻。
  齐景公已经像个醉汉似的口齿不清了:“来,山野美人,……别,别难过了,孤王与你快,快活,快活……”他晃晃悠悠地向戚秋子偎去。
  晏婴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齐景公是什么丑事也能做得出来的,他一面派人飞报景公夫人,一面焦急地考虑对策。
  他只能劝谏,而不能强拦,否则会招致杀身之祸。
  突然,齐景公那双玩惯了女人的手朝戚秋子的酥胸抓去……
  晏婴的心提到了喉咙。平常民女见到这双罪恶的手,早已吓破魂魄瘫在地上任他蹂躏。只见戚秋子躬身欲跪,闪过齐景公。齐景公回手再抓时,戚秋子猛然一跪,向齐景公撞去。齐景公趔趄了几步,颓然跌倒在地。“民女给大王请安。”
  戚秋子平静地说道。
  晏婴暗叫:“好一个机智聪明的女子!”再也不能迟疑了,他高声嘁道:“晏婴拜迎君夫人进殿——”接着他就跪在了殿门旁。
  这一着颇为奏效。齐景公浑身一抖,慌忙回到案前端正坐下,再也不敢看秋子一眼。
  过了片刻时辰,仍不见景公夫人进殿,景公心里纳闷,晏婴心里着急,二人正翘首延颈向外张望的时候,随着一阵环佩叮当,衣裙窸窣的声音,夫人走进殿来。只见她悲容满面,发鬓松散,衣带不舒,像是久病伤神的弱妇。一见地上跪着的戚秋子,上前搀起道:“你就是那夜的歌女吗?”
  “正是贱女。”戚秋子拜见了夫人。
  齐景公此时说不出是何种心情,一顿到口的“野味”竟不翼而飞了,真是又气,又恼,又悔。唉,早一时下手不就好了?……
  晏婴见景公垂首不语,知他是作贼心虚,偷嘴口软。为让景公下台,便对秋子说:“秋子,你既是齐民,就当以国事为重。”
  “不知太宰何出此言?”戚秋子抬起泪眼不解地问。
  “如今满城悲泣,农不扶犁,商不就市,兵不成列,岂不误事?你何不唱支欢歌,让大家转悲为乐?”晏婴说。
  “民众心中无欢情,小女哪能成欢歌?”
  “这……”晏婴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戚秋子站起道:“启禀夫人,农未收粮而赋先征,商未获利而税先行,兵未成年而先抽丁,民众积怨已久,哪里是我一曲悲城!”
  几句话说得有理有力,羞得景公和晏婴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倒是齐夫人颇有心计,他抚摸着秋子说:“秋子啊,为君,为臣,为民都各有其苦啊!你应该节哀抑悲,以防伤体啊!”
  齐夫人这几句话甚是得体,完全是位长姐劝慰小妹的口吻,戚秋子垂下眼帘不做声了。
  “夫人所言极是。秋子姑娘,不要再让全城民众伤心难过了,如此下去,与国与家皆无利益啊!”晏婴补充道。
  秋子暗自思忖,既然他们君臣求诸于我,何不借机讽君喻政,让他们知道草民之心愿所向,也算我秋子不枉此行。
  “启禀君王、夫人、太宰,民女有三桩心愿,若能得偿则乐为欢曲,慨当以歌。”
  “好,好,好!”齐景公一听秋子此言,顿时来了精神,“你的三桩事,寡人件件照办!”
  秋子转身又向齐夫人:“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齐夫人心想,一个民间女子能有什么棘手之事呢?因而也应允了。
  “你呢,太宰大人?”
  “我,嗯……”晏婴心想:这女子好厉害啊。适才听他言谈不凡,胸有政见,不可轻允。可是国君和夫人俱都应允,自己不允也有失君王和夫人的脸面。他脑瓜一转,所问非所答地说:“嗯,嗯,嗯,你说说吧。”
  老谋深算的晏婴用三个“嗯”字巧妙地搪塞过去。这三个字本身无具体含义,既可能为点头应允,也可释成摇首诘问。
  齐景公急不可待地问戚秋子:“第一桩是何事?”
  “第一桩愿大王罢兵休战,偃武修文,切莫攻城掠地,穷兵黩武,使民免除征战杀伐之苦。”
  “好,就依你。”齐景公连声应答,也不知是否听到了秋子说的什么,只愿乘夫人未曾注意,抓紧时间在秋子胸前溜了几眼。他像蚊子见了血斑,咬不出血,也要叮上几口。
  秋子又道:“第二桩,愿君王亲民爱众,轻徭薄赋,赈济灾民,整饬吏治,使百姓安居乐业,严惩仗势欺民之鹰犬。”
澳门金沙vip【金沙国际欢迎你】,  这最后一句话吓得齐景公慌忙把目光移开,诺诺称是。他似乎觉得戚秋子是指自己刚才那不光彩的举动而言。”
  “第三桩,愿君王举贤才,远佞人,施教化,行仁义。”
  齐景公一听这三桩,连连称赞:“好啊,好啊,寡人不仅件件依你,定会件件做到,这回你总该高兴了吧?”
  怎么?孔仲尼何时教育出这样一个女儒生?晏婴听完这三桩心愿后,心中顿起狐疑。这三桩事与孔丘的治国之术如出一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
  齐国毕竟是东方第一大国,比起落后的鲁国,确实国势强,人民富,都城临淄更不知要比曲阜繁荣昌盛多少倍。然而,齐国奉行称霸诸侯的政策,连年征战不息,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致使人民怨声载道。这便是戚秋子一曲之所以能够悲城的原因。
  孔子一生从事教育四十多年,首倡“有教无类”,弟子三千,然而却没有教过一个女性。如果能收些戚秋子这样的女弟子,焉知不能成为圣贤之辈!
  “秋子,你来看。”齐夫人将戚秋子带到了殿前的高台上,“城中民众知你在此,闻讯而来,都等着你唱支欢乐的歌来驱赶心中的怨愁呢!”
  齐宫门前果然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戚秋子想了想说:“我得到他们中间才能唱出欢乐的歌。”
  “好,就依你!”夫人自作主张地答应了戚秋子的要求。
  “谢夫人、君王、太宰。”戚秋子施礼说罢,云雀般地飞出齐宫。
  宫外人群中有一个神色焦虑的青年男子,大门一开,便急步迎上前去。戚秋子拨开人群,扑向他。二人相视无语,甜蜜地笑了。
  那男子静声说:“秋子,为父老姐妹唱吧,唱支欢乐的歌吧!”
  “皙哀,孔夫子无恙乎?”
  “夫子一行三天前已经安全离开齐国。”
  戚秋子抬起头来,深情地向公皙哀看了看,又把头贴在他那宽厚的胸膛上。
  “秋子,父老乡亲都在等着你呢,唱一支欢乐的歌吧,也祝贺孔夫子安全归国。”公皙哀劝说道。
  “嗯。”戚秋子答应着,拉起那些素不相识的姐妹们的手,欢快地唱了起来:
  仁德贤至鲁孔!
  礼教如阳春风。
  尼父后裔欲安,
  当崇当尊当敬。
  渔米工商俱兴,
  海捕丘采廪丰;
  民乐和谐世代,
  当兴当歌当颂。
  百灵、黄莺羞闭了口,世界上一切声响俱都消逝……

  齐国是东方第一大国,疆域在现在的山东中部和东部一带,土地肥沃,农业发达,并富有鱼盐之利。早在春秋初期(公元前685—前643年),齐桓公任用大政治家管仲进行改革,增强国力,成为东方霸主。眼下是齐景公统治的时代,也是大政治家晏婴活跃的时代,国家安定而强盛。孔子到齐国来,按说是能够大有作为,干一番事业的。
  临淄南门外,停放着一辆普通马车,车旁立着一个士族打扮的人及其三五个随从,他们在翘首南望……
  依照当时从事政治活动的方式,要去投效一个国家,得找一点门路。哪怕五年前孔子已经见过齐景公,齐景公对孔子的印象也很好,但如果不打通齐景公的亲信,也还是难以掌握到实权。虽然有百里奚那样的传说,但这究竟只是“士”所乐道的美谈罢了,真正的社会现实并非如此。因此,孔子在决定赴齐之后,遣人致书晏婴。
  孔子远远见有人郊迎,便下车步行。孔子师徒一步步走近了,士族打扮的人上前深施一礼说:“微巨黎鉏,奉晏太宰之命,恭候夫子大驾光临!”
  孔子急忙还礼。只见这黎鉏上中等个,三十开外年纪,白皙的面皮,稀疏的胡须,颇有几分文雅和英俊。孔子心里泛起了一股热浪,从晏婴所派遣的使者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态度。
  黎鉏引路,孔子随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进了临淄城。
  临淄城内,街道宽阔,屋舍俨然,店铺林立,货摊相衔,人烟稠密,大街肩摩毂击,小巷熙来攘往,“农有条粟,女有条布”,“以粟易器械,纷纷与百工交易”,一派繁荣景象。市民们衣着整洁,服饰华丽,志高而扬,满面喜气,向远方来客显示着他们生活的殷实与富足。……
  马车左弯右拐,拐进了一个陋巷。街巷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坑坑洼洼,坐在车上颠簸得十分厉害。小巷尽头是一排低矮的茅草房,石级上,有一老者在躬身迎候孔子师徒,这就是齐太宰晏婴。他身高不满五尺,着一身缁褐色大襟粗麻布长袍,曳着地面。宽大的服裳裹着一个慈祥和蔼的干巴老头,酷似穷乡僻壤的一位朴实的老农。然而,他那宽阔的眉宇,灼灼目光,奕奕神采却在告诉人们,这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
  故友相见,分外亲热,拱手,施礼,感情十分真挚。孔子介绍随从弟子——见过,晏婴将客人延引至家,让入客厅,分宾主坐定。这所谓客厅,不过是一个较宽敞些的草堂,既无古玩字画,也无珠玉珍宝。屋子本身低矮,门窗自然不会太大,室内光线昏暗。普通苇席铺地,席地上整齐地放着三五张几桌,供饮茶进餐之用。孔子简介了鲁国内乱,申明来意,询问鲁昭公情况,请晏婴引见齐景公。从晏婴口中得知,齐无助昭公复国之意,昭公现在被安置在一个叫堂阜的边远小镇,齐派小股部队保卫其人身安全。
  说话间,天已黄昏,一着麻布衣裙的妇人端来了杯盘匙勺,向孔子施礼致敬。晏婴介绍说:“此乃拙妻也,不善烹调,望夫子与众高足海涵。”
  晏婴布好餐具,重新正了正孔子面前的几桌,晏太宰妇人陆续端来了酒菜,孔子面前还多了一盘姜丝和一碗酱肉松——晏婴设家宴招待远方来客,黎鉏作陪。酒宴并不丰盛,但却都是新鲜的菜肴,刀工精细,色色依照孔子的生活习惯,孔子吃得津津有味。原来孔子平日起居,必依礼而行,席不正不坐,菜肴不及时不食,切得不正的不食,买来的熟肉热酒不食,变色变味的不食,无姜无酱不食,饮酒不及乱,进食不过多……酒足饭饱之后,晏婴又陪孔子说了一会闲话,便命黎鉏送孔子师徒到馆舍中安歇。馆舍内,孔子辗转反侧,难以安寝。他很兴奋,回顾着半天来发生的一切,无一不说明晏婴对他不仅十分尊重,而且异常了解。他既然如此熟悉自己的生活习惯,想必更理解自己的思想感情、志趣和抱负。他幻想着晏婴是会像鲍叔荐管仲那样向景公荐举自己,他盘算着明天见了景公将首先说些什么,今后怎样与晏婴齐心协力地辅佐景公一步一步地在齐国首先实现自己“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推而广之,“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就有望了。当然,今日的会见并非事事都使孔子喜悦,齐国对鲁君的态度就很令其伤情。鲁君寄人篱下,复国无望,在那边远小镇是多么孤独、凄凉、悲哀和痛苦。他决定明天一早带几个弟子往堂阜探拜昭公,劝慰他暂且忍耐一时,只要自己得到齐景公的赏识和重用,齐定能出强兵帮昭公复国,惩罚季平子的不仁与无礼。常言道,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今天目睹了相府的简陋和一家人的服饰,方知人们平日关于晏婴节俭的传闻并非虚夸。自己一定要充分利用这一活教材,对弟子们进行艰苦节俭的教育,使每人都养成节俭的良好习惯,并逐渐成为全社会的习俗……孔子心里很舒坦地这样想着,渐渐鼾然入梦了。
  第二天,孔子赴堂阜拜见鲁昭公归来,欲见齐景公的心情更加迫切了,鲁昭公复国的希望全寄托在他的此行此举上。然而,一连数日,晏婴或来与孔子谈古论今,或派黎鉏陪孔子游览、参观、狩猎,绝口不提见景公之事。每当孔子提及,晏婴总是回答“好说,好说。”“不忙,不忙。”孔子是听其言而观其行的,晏婴这样有言无行,怎能不令其生疑呢?但孔子总是以好心度人,特别是对晏婴这样他所崇拜的政治家。既然晏婴迟迟不肯引他见齐景公,定有其难言之隐,不要过于难为于人,不要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呀。弟子们则七嘴八舌的像开了锅,冉伯牛哈哈地笑个不停。孔子问道:“耕呀,为何无故发笑?”
  冉伯牛回答说:“我笑齐国大无人,竟让一个矮矬子当太宰!”
  “放肆!”孔子生气地说,“晏太宰乃天下大贤,满腹经纶,岂可以貌取人!”
  子路冷笑一声说:“依我看,那晏婴不仅个子矮,而且肠子细!……”
  孔子责怪说:“由呀,你今日如何也变得如此刻薄?”
  子路说:“非弟子刻薄,那晏婴表面上待夫子很热情,可是一听说夫子欲见齐景公,即刻变得吞吞吐吐,含含混混。若非鸡肠鼠肚之辈,岂能如此嫉贤妒能!”
  “休得胡说!”孔子制止说,“晏子乃当今贤相,岂可胡乱猜疑!”
  子路冷冷地说道:“但愿天下人都像夫子一般忠厚诚实!”
  还有几个弟子欲有所言,都被孔子制止了。在这众说纷纭,师生意见不一的情况下,是黎鉏帮了孔子的大忙。
  这黎鉏原是齐景公宠臣高昭子的家臣,却整天在晏婴身边转悠。这是个神秘的人物,他很像一只蝙蝠,在禽与兽的争斗中,能博得双方的喜爱和宠信。飞禽说,蝙蝠有翅膀,分明是自己的战友;走兽说,蝙蝠有牙齿,显然与自己是同类。黎鉏就是这样圆滑地骑墙,活动于晏婴和高昭子之间。孔子接受黎鉏的建议,拜访了高昭子。
  高宅豪华的客厅里,漆器闪光,珠玉生辉,古玩陈列,书简高累,地毯上龙飞凤舞,杯盘里热气蒸腾,昭子正在满面春风地接待孔子,自然又是黎鉏作陪。
  高昭子赔笑说:“不知夫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孔夫子恕罪!”
  孔子应酬说:“孔丘何德何能,敢劳高大夫大驾。”
  “不知夫子与众位高足现在何处下榻?”高昭子问。
  “孔丘率弟子于馆舍安身。”孔子回答道。
  “哎呀!”高昭子故作惊讶,“馆舍杂乱之地,岂是大圣安身之所!”他转身命令黎鉏说:“黎大夫,回头将孔夫子的众门生俱都接进府来居住,将最幽雅舒适的客房腾出来让给夫子,让圣人住馆舍,也不知那晏太宰是何居心!”
  其实,有黎鉏这样的灵耳利目,孔子来齐的情况,高昭子岂能不知?故弄玄虚而已。孔子并不喜欢高昭子的虚言假套,后来他曾说过:“花言巧语,伪善面貌者,少有仁德!”
  孔子提及欲见齐景公,高昭子满口应承,说明天一早就奏明国君,“为国荐贤。”多年来,高昭子在与晏婴的较量中一直处于劣势,他很想借助孔子的声誉和力量与晏婴抗衡,斗而胜之。
  齐景公是个虚荣心很重的君王,五年前孔子就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为图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经高昭子荐举,岂有不见之理!所以,很出孔子的意料,高昭子面君回来,便喜形于色地说:“国君思贤若渴,明日早朝后便召见夫子!”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孔子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多是讲究实惠的,评价人的好坏也往往从个人恩怨利害出发。晏婴半月没有办的事,高昭子一朝便办成了,怎不使孔子迅速改变对他的印象呢?
  当天夜里,晏府的书房内,同普通农家一样以陶制的小碗做成的油灯闪着昏黄的光,油灯下晏婴与黎鉏对坐,中间隔一条粗糙而陈旧的几案。黎鉏向晏婴回报完了几天来发生的情况后说:“高昭子向国君推荐了孔丘,明天国君即召见他,望太宰及早设法制止。国君耳根子软,那孔丘又极富辩才,只怕经不住他三言两语,便乱了方寸。”
  晏婴长叹了一声:“唉,我晏婴侍奉国君,素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极谨慎地选择接近国君之人,目的唯图国君耳根清静。普天之下,知我心者,能几人欤?”
  黎鉏说:“高昭子正钻此空,他将孔丘接回家中,百般殷勤,多方昭顾,又说动国君,召见孔丘,此乃置太宰于嫉贤妒能之地呀!”
  晏婴目视着黎鉏问:“黎大夫是如何看待呢?”
  黎鉏机灵地眨眨眼睛,捋了一下他那三绺稀须,胸有成竹地回答说:“依下官之见,太宰与孔丘,道相异也……”
  晏婴极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黎鉏继续说道:“太宰讲现实,而孔丘拘古礼,‘道不同,不相与谋’也。”
  晏婴拍案而起:“黎大夫深知我心!我素来佩服孔夫子的人品学识,道德文章,我们只能是好友,不能一殿称臣!”
  第二天早朝后,温柔和顺的齐景公于齐宫接见了孔子,他像一个老朋友似地对孔子说:“五年前夫子劝谏寡人的一席话,使寡人受益匪浅。寡人不敢自比秦穆公,但对百里奚那样的贤才非常敬重与欢迎,请问夫子,如何才算政治清明呢?”
  孔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果能若此,可谓政治清明矣。”
  齐景公拍案称绝:“讲得好,讲得好啊!真若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纵有千万石粮食,寡人岂能得而食诸?”
  数日后,齐景公再次召见孔子,仍是高昭子奉陪。齐景公问:“夫子来敝国已有数日,依夫子所见,敝国当前最要紧者,莫过何为?”
  孔子回答说:“管子曰:‘仓禀实而知礼义’,故政在节财。”
  齐景公是极敬重晏婴的,而晏婴就是一位非常节俭的人。听到孔子也如此崇尚节俭,正中下怀。“讲得好,讲得好啊!”齐景公连声称赞,“夫子如此倡俭,与我晏太宰真乃同道之人呀!”
  高昭子在一旁冷冷一笑说:“可惜同道而不同心呀!……”
  齐景公一怔问:“爱卿此言何意?”
  高昭子毫不避讳地说:“启奏国君,孔夫子多次提出欲拜见国君,太宰却横加阻拦,不知何意。”
  齐景公将信将疑地问:“爱卿此言当真?”
  高昭子说:“孔夫子可以作证。”
  齐景公生气地说:“寡人望夫子来齐,犹暗夜中盼星月。如此以来,岂不陷寡人于不仁,让寡人担不敬贤之名吗?为弥补寡人过失,愿将尼谿一带封夫子,作为夫子食邑。”
  高昭子赞叹说:“国君圣明!如此以来,则天下圣贤尽归齐矣!”
  孔子急忙拱礼说:“国君厚恩,孔丘感激不尽!然丘于齐并无寸功,无功而受禄,岂不显得国君赏罚不明吗?且鲁君正逃亡在外,有国难奔。常言道‘君辱臣死’,如今丘苟且偷生,已不合礼仪,岂能再君辱而臣受封?”
  齐景公说:“孔夫子高风亮节,寡人钦佩之至!寡人素来敬重忠臣孝子,受封地,夫子当之无愧。”
  “启奏国君,孔丘实不敢从命!”
  齐景公一摆手说:“寡人主意已定,请勿再言!”
  又是这简陋的书房,还是那昏黄的油灯,晏婴执意明日犯颜廷谏,劝国君别重用那误国误民的孔子。黎鉏说:“既然国君主意已定,太宰还是顺水推舟吧。常言道,‘伴君若伴虎’,惹怒了国君,自讨没趣事小,毁了身家性命何苦?
  ……”
  “晏婴只知有国有民,不知有家有命,吾意决矣!”晏婴果决地说。
  “有一言难听,不知当讲否?”黎鉏试探着问。
  “黎大夫有话请讲!”
  “太宰就不怕别人说你心胸狭窄,容不得贤人吗?”
  “作为大臣,晏婴在考虑国家大事时,心中从无自己!”
  黎鉏似乎很受感动,他的眼圈湿润了,表示若国君责怪下来,自己情愿和太宰一道挂冠出走,永不为官。
  齐宫,只有景公和晏婴两人。
  “国君,此事万不可行!”晏婴听了景公的决定,一反平日谦恭委婉的常态,十分坚决地说。
  齐景公带着三分不快,七分不解地反问:“这却为何?”晏婴回答说:“启奏国君,凡儒生皆傲慢成性,法度难约,不宜作臣下……”
  齐景公反驳说:“依寡人看来,孔夫子非世俗儒生之辈!”
  晏婴说:“国君所见极是,孔子确与一般寒儒不同,因此也更加迂腐。他主张一切效法古人,一切按古礼行事。然而,古人早已亡故,骨且成灰,古礼、古法何以能不变?孔子提倡复古,可他自己并不构木为巢,衣树叶,食生肉,而是衣食起居,十分考究……”晏婴真不愧是舌辩之士,开口便滔滔不绝,难怪当年出使楚国,弄得想污辱他的楚国君臣狼狈不堪。
  “孔子提倡节俭,却是与爱卿相见略同。”齐景公像泄了气的皮球,说话变得有气无力了。
  晏婴顺茬说:“他虽倡俭,但却极重丧礼,治丧主张铺张,埋葬不惜倾家荡产,此等习俗岂能提倡?他们到处游说,乞求高官厚禄,此等人岂能用来治国?自大贤消失,周室衰微,礼乐残缺久矣。今孔子盛饰外表,礼节繁杂琐碎,令人难穷其极,主上如以此改变齐国风俗,岂不误国?……”齐景公迟疑了半天说:“封地之事当缓图,容寡人三思。”
  从此以后,齐景公仍常召孔子进宫,但多是探讨学问,不再问政,绝口不提封地之事。孔子无事可做,便每日在高昭子家给弟子们讲学,帮高家作些文牍之类的工作。孔子师徒的衣食及一应费用,多由高昭子提供,还安排了男仆女婢各一人,专供孔子驱使,孔子整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生活倒也安闲自在。
  一天,齐景公视朝,见一单足鸟飞落殿前,展翅而跳。齐景公很奇怪,回头问晏婴:“寡人有生以来,未见鸟生一足,太宰可识此鸟?”
  晏婴回答说:“臣实不知,不敢捏名诳对。”
  景公又问群臣,群臣无不瞠目结舌。高昭子说:“孔夫子,人称博物君子,待我回府请教,或可知晓。”
  齐景公欣然同意。高昭子奉命回府请教孔子,先将详细情形说了一遍,孔子闻后回答说:“此鸟名商羊,乃是水祥。”
  高昭子跟问道:“夫子何以知之?”
  孔子说:“昔者有儿童屈一足,张两手,且唱且跳道:‘天将大雨,商羊起舞。’今齐廷见此鸟,必有水灾,应速告百姓开沟疏渠,修筑堤防,以免大水成灾。”
  高昭子汲汲回朝堂,把孔子的话如数告诉了齐景公。景公叫晏婴定夺。晏婴对孔子的学问素来是深信不疑的,立即与有关大臣拟定若干防汛条款,颁布全国施行。数日后,天果降暴雨,洪水泛滥,周围国家俱都遭灾,齐因早有防范,田亩庄禾,安然无恙,全国上下,无不感激称颂孔子。
  洪水过后,齐景公对晏婴所说又有动摇,看来孔子的学问能博施于民,并非误国之道,因而封田之念又有萌动。高昭子则积极进谏,广为宣传,于是朝野上下,无所不知,受惠农夫拍手叫好。
  这天,晏婴趁齐景公兴致正浓,送来了一幅画,这是他请齐国著名画师新绘制的。画面上是一清澈见底的小溪,溪中鱼虾清晰可辨,或称霸,或追逐,或逃命。只见大鱼正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砂,内中有一大鱼,浑身束满了细丝,欲追不能,欲逃不成。岸边有一老翁,怡然坐于石上,等候鱼虾落网,被束缚的大鱼眼看劫数难逃……
  齐景公端详了半天,不解其意,对晏婴说:“寡人不解其中深义,请相国明教!”
  晏婴凑近画幅,指指点点地说:“此画虽描绘自然景物,却是当今天下的真实写照。君王请看,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砂,酷似诸侯间的强凌弱,众暴寡,你不想侵吞他,他却欲食你,故值此天下多事,诸侯争霸之秋,当务之急乃富国强兵,做一个撒网老翁!而孔子所鼓吹的那套周礼古乐,专讲究怎样见人,如何走路,穿戴什么,摆何等面孔,不仅与争霸无益,且犹如诸多细丝,将此大鱼缠得紧紧,既不能追逐鱼虾,强健身心,又难免成为渔人釜中美味……”
  齐景公击案而起:“爱卿不必多言,寡人顿开茅塞!”
  一日,高昭子陪孔子闲游,忽然,一曲美丽悠扬的乐曲超过华丽府第的高墙,震击着孔子的耳鼓,孔子急忙上前,驻足谛听。那乐曲描绘了一幅和风细雨、鸟语花香、鸡鸣犬吠、男耕女织、尊老爱幼、怡然恬静的田园风光和太平盛世图景,塑造了一位敦厚大度、谦恭礼让的慈祥老者的形象。孔子听得入迷,连连赞叹道:“没料到世上竟有如此美好的音乐!”他按捺不住地询问高昭子,高昭子告诉他说,这是齐国太师(乐官)的府第,定是太师在弹琴。孔子请高昭子引荐,破门而入,拜师学琴。
  孔子与齐太师一见如故,谈话投机,谈论音乐,太师有问必答,比苌弘更为详细。太师告诉孔子,方才弹的曲子名《韶》,乃歌颂虞舜之作。孔子评论说:“丘于洛邑曾听苌弘组织乐队演习《大武》,今又闻太师以琴弹《韶》,自觉《韶》乐优于《武》乐,不知太师以为如何?”
  太师说:“夫子所言极是。”
  孔子说:“孔丘有一事不明,《韶》乐在前,《武》乐在后,《武》乐何不仿效《韶》乐而竟歌意晦涩呢?”
  太师回答说:“此因舜、武两人处境不同。舜处顺境,唐尧先将两个爱女妻他,后将帝位让他,虽则也是以臣继君,却由禅让顺受而得,所以他常处乐境,发明五弦琴,作《南风》歌,歌云:‘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声容何等宏大,诗歌中满含乐意,犹如泉水般顺流而下。武王所处的是逆境,他载着文王木主,东征伐纣,遇见伯夷、叔齐跪在马前谏道:‘以臣伐君,不仁也!’伯夷、叔齐乃孤竹君二子,并非商纣臣子,因素知文王仁德,不愿武王建逆理之功,故而叩马谏阻。武王虽得了商纣天下,逃不了以臣伐君的公论。身处逆境,作乐记功,不便尽量显扬功德,尽量形容旧君的罪恶,于是变成或吞或吐,寓意曲折的《武》乐了。”
  孔子说:“太师所论精确无比,丘欲习《韶》乐,恳望太师正拍!”
  自此以后,孔子专心习《韶》,不分昼夜,连饮食也是弟子或高府奴仆侍候到嘴边。他常常是边吃饭边操琴,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餐饭又练,至于吃的什么,滋味如何,全然不知,以往的饮食习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弟子们见夫子如此辛苦劳神,便在膳食上格外注意调整。孔子像喜欢姜丝和酱那样喜欢牛肉,因此,一日三餐必备之。如是者三月有余,直至达到自以为理想境界为止。
  子路见老师一天天消瘦下去,很是爱怜。一天,他进山射了一只梅花鹿,剁成肉馅,买来初春的头刀鲜韭菜,用香油调拌,包成肉丸包子。鹿肉是夫子不曾吃过的,子路心想,夫子定能美餐一顿,夸他贤能。包子蒸熟之后,子路端到夫子跟前,请夫子用餐。孔子正在操琴,十分兴奋,照例是边吃边练,摇头晃脑。突然,他的琴声戛然止住,孩子似地高喊:“成功了!成功了,这是世上最好的音乐,尽善尽美,尽善而又尽美矣!……”忽然,他发现子路站在身边,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仲由呀,为师在习乐上又迈上了新的台级!下午你快去买些牛肉来犒劳为师,为师已经三月不曾尝到肉味了……”
  子路闻听,“噗嗤”的一声笑了,笑得孔子发愣,忙问:
  “由呀,你为何发笑?”
  子路笑着问:“夫子,您方才吃的什么?”
  孔子被问得十分茫然:“吃的什么?我啥也没吃呀!
  ……”
  子路说:“这肉包我尚未端走,夫子嘴角的油珠尚在闪光呢!”
  “是嘛?”孔子用手抹了一把嘴角,看看,果然油珠尚在,无限感慨地说:“想不到欣赏音乐竟到了这种境界!”孔子说着抓起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咀嚼着,赞叹说:“香,真香!
  ……”不禁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溢出了泪滴……

孔子,一个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而奔波一生的人。有人说,孔子是个官迷,在他事业的最高峰——刚刚任代理相国的时候,曾经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面露喜色。而且,他周游列国的目的,就是为了谋求官位。
当然,此种说法看似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孔子当官的目的有时为了什么呢?——捞钱?榨取民脂民膏?当然不是,而是为了恢复周礼(看过电影《孔子》的人,对此一定有很深的印象),为了宣传他的治国理念。
那么,孔子一生之中都做过哪些官,取得过哪些业绩呢?
首先,我们先来看一下三十岁之前孔子所做的官:
孔子当的第一个官是季氏吏,也就是鲁国三大家族“三桓”之一季氏家族的小吏。是管什么的呢,负责管理仓库的。说白了,也就是个仓库管理员。但是,孔子是个对工作相当负责的人。短时间内取得了较高的业绩——仓库出纳的钱粮有条有理,很是清晰明了,众人叹服。
很快,由于工作认真、负责,孔子便有小小的仓库管理员司职吏。司职吏是干什么的呢,是专管牧场养殖工作的小官。当然,应该比悟空兄弟的官级大些。于是,按照孔子的工作态度,同样又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牛羊满圈。
以上是孔子三十岁之前的当官经历,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孔子三十岁之后的:
孔子三十五岁那年,鲁国由于贵族的一次娱乐活动——斗鸡,引发了一场政变(一场由斗鸡引发的政变)。政变中,鲁昭公被驱赶出鲁国,逃到了齐国,鲁国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依照乱国不可留的想法,孔子也跑到了齐国。而且,很快便找到了工作——高昭子家臣。
家臣是什么官呢?我来告诉大家,它是春秋时各国卿大夫的臣属。卿大夫家的总管叫作宰,宰下面又有各种各样的官职,通称为家臣。
由于高昭子在齐国师正卿,具有相当高的地位以及属于自己的封地。自己毕竟得留在都城辅佐国君,但封地也得需要人来打理。于是,孔子到达齐国后,很快便应聘成功。
其实,孔子并不想做什么家臣。他来齐国是有高追求的,他想通过高昭子的关系来攀登上齐景公这条大船。但是,他的如意算盘被一个人给识破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晏婴同志。由于孔子和晏婴执政理念不同,同时也为了维护住自己的地位,晏婴极力劝谏齐景公不要任用孔子。他告诉齐景公:孔子是来回复周礼的,而现在周室衰亡,礼崩乐衰已经很长时间了。再说了,孔子身上的礼仪太多、太繁琐了,我们就是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够学的会、学得完。
于是,齐景公打消了任用孔子的意念。
于是,孔子想在齐国留仕的想法是彻底泡汤了。
既然齐国不想留自己,自己又何必再留在这里呢。于是,孔子又回到了鲁国。
鲁定公九年,孔子五十岁。这一年,鲁国季桓子所在封地——费邑的大总管公山不狃,发生政变,背叛了季桓子。公山不狃早就听说了孔子的才华,于是便给孔子下了聘书,上面答应,一旦攻灭季氏家族,保证重封孔子,任以高官。
已年过半百的孔子,对这次邀请动了心。虽然他知道公山不狃的行为是不对的,虽然他知道一旦加入,便会九死一生。但他依然想去。因为天下的君主没有人赏识到自己的才华,只有公山不狃,自己马上就要老了,还有多少时间会等待自己施展自己的抱负呢。
在他打包袱准备前去的时候,子路拽住了他——想当官想迷啦,什么人叫你都去,不怕留下一个坏名声啊!
在子路的极力劝说下,孔子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包袱,默默地看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