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记录这如梦的三年

  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

凌兰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欣赏着自己的新裙子。虽然前几天送来时已经试穿过,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宝蓝色的裙子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剪裁合理的设计显得她高挑而优雅。今天她初中毕业的日子,毕业典礼之后还要参加毕业舞会,可要美美地出场才行!

终于找到一款适合的软件,记录这几年生活的点滴,铭记我经历的酸甜苦辣,感恩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是那最好的选择我

凌兰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戴正准备下楼,却突然感到手指一痛。她抬起手,只见一只花脚蚊正趴在手指上大吸特吸。凌兰皱了皱眉拍死蚊子洗了手赶紧下楼,十几分钟前仆人已经来通报过雷渐明到了,她可不想让男友等太久。

第一章  决心

  ——泰戈尔《飞鸟集》

到了楼梯旁,凌兰耐着性子款款走下,明艳的打扮、俏丽的容颜、优雅的身姿,雷渐明不由得看痴了。见凌兰快到了,他赶紧起身,快步来到楼梯口对着凌兰半弯下腰、伸出右手,彬彬有礼地说:“美丽的小姐,可否赏脸跟我走?”

 
2014年9月,大学毕业的我没有选择西部计划志愿者这条路,而是去到大学支教的学校代课,那时的我一心想成为一名教师,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旷野上,一座新坟。

凌兰把手放进他掌中,微微一笑:“不胜荣幸。”说完凌兰再也绷不住了,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2014年12月3日晚,叔叔一个电话,美好的生活多了一条缝隙——爸爸耕地被机器打伤。那一夜我未眠,想了无数种可能,心里默念“爸爸不要离开我”。颤抖着拨通校长电话,语无伦次地请假。第二天一早,校长开车送我去乘车往医院,临行前还塞给我三百块钱,给我急用。(校长是男的,和我爸爸差不多年纪)
一路上我听着音乐,闭着眼流着泪,途中妈妈哭着打电话问我到哪里了,说爸爸进重症监护室了,医生说很严重,现在我才知道,我家的顶梁柱倒下的时候我妈一个人差点撑不住了。到医院,医生让准备钱,手术,说尽量保住腿。我还记得我进ICU去看爸爸的时候,戴着口罩,爸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无力,我忍不住落泪,哭着说道:“怎么弄成这样了?以后我养你”。爸爸看我哭他也跟着我哭,我的天塌了,我要怎么办?

  凌兰手搀强强,向新坟走去。手中,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变得愈来愈沉重。旷野一片寂静,不远处蓊郁而茂密的树林默默地伫望着碧蓝的天空。

雷渐明忍着笑意说:“你呀,还是这么调皮!”

 
手术很成功,爸爸恢复得也不错,ICU住了8天便搬到普通病房,那时的我,星期五放学便匆匆乘4小时往医院,帮忙照顾爸爸,星期一一早又赶回学校上课。灾难会使人勇敢面对生活,变得坚强和成熟。

  来到亦足坟前,凌兰让强强跪下来,然后叫强强拿着通知书,划着火柴点燃。很快,通知书化成了灰烬,绕着坟茔在飘……

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两人出门上了车——自然是雷家的私车。在车上凌兰还想着,自家别墅里居然都飞进蚊子了,晚上回来得记得吩咐底下人好好打扫才行。

 
爸爸出事前本来商量好要去一个陌生城市考工作的,看来也不现实了,我要留在父母身边照顾他们,便提出不再考试。亲人和爸爸坚决反对,希望我能有自己的工作,要我稳定下来。我便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要让爸爸依靠我就像一直以来我依靠爸爸一样。

  “妈妈,爸爸收到吗?”强强问。

雷凌两家是世交,雷渐明和凌兰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说不上从哪天起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双方家长不但不反对他们“早恋”,反而乐意他们亲近。

(未完)

  “收到。”凌兰说。

毕业典礼照例是各种领导上台致词,听得凌兰直打瞌睡。好不容易等到典礼的结语:“………,大家欢呼吧!”

  一

听着学生们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就知道他们一定都是发自内心地喜悦。

  傍晚,小镇沐浴在金色的晚霞之中。虽然时已仲夏,天气仍然宜人如春。商店开始关门,摊贩们却还在招揽着生意,过往的行人脚步匆匆,一辆辆自行车飞快地从街道上驶过,抖下串串清脆的铃声。

晚餐时间到,毕业生们也陆陆续续来到餐厅。

  在这暮归的人流中,有一个矮小而瘦弱的女人,手捧一只剥了瓷的茶缸,匆匆地向镇医院走去。从背后看,她像一个发育不良的十几岁的小女孩,而对面一看,则又像一个早衰的三十多岁的妇人。她的脸又黄又黑,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深深地陷入了眼窝,上身穿一件白底兰花的确良衬衫,很旧,已经补了补丁,下身是一条黑布裤子,裤管上泥迹斑斑。

毕业晚餐是学校特意准备的,主厨的是国内知名的顶级厨师,学校每年的毕业餐会都是由这位大厨掌勺。并不是学校有多么大的面子,而是这位大厨也曾经就读于此。

  这个女人叫凌兰。

凌兰拉着雷渐明迫不及待地去取餐。虽然学校准备的也只是一些法国鹅肝、神户牛肉之类对于他们来说也不算少见的菜品,但顶级厨师的手艺可不是随时都能享用到的,这次的餐会凌兰可盼了好久了。

  刚到医院门口,突然,急诊室里传出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几天来,凌兰已经听惯了这样的哭声。但是,每一次听到,她的心都像被利爪撕扯着。她跨进医院大门,一步一颤地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哼,看你那没教养的样子。知道的认你是凌家大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野丫头混进来了呢!”凌兰和雷渐明正选菜选得不亦乐乎,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讽刺。凌兰转过身正准备反驳,雷渐明一个箭步过来将凌兰护在身后,冷冷地对出口伤人的女孩说:“别以为进了贵族学校你就真的是贵族了,谁还不知道你的底细,妄想跟我们家兰兰比,做梦!”

  丈夫睡着了,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她没有惊扰丈夫,自己坐到对面的床上。茶缸里盛着的是几个荷包蛋,从家里捧到医院,差不多已经凉了。凌兰一边用双手捂着茶杯,一边呆呆地看着丈夫那张枯瘦的脸。

女孩听了这话小脸煞白,雷渐明却不再理她,搂着凌兰的腰找位子去了。

  这间病房共放着五张床,其它床上的病人都陆续出院了,只有杜亦足还孤零零地住在这里。病房内,四壁是白的,被单是白的,一切都是刺眼的白、空寂的白,凌兰时时感到一种白色的恐怖。

凌兰回头看看女孩强忍着泪水的模样有些不忍,毕竟女孩会这么针对自己不过是因为喜欢雷渐明。她小声说:“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雷渐明叹了口气:“你呀,一点小事就这么心软,哪里像是要继承家族企业的大小姐,以后还不得被其他奸商吃得死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赶走了在凌兰食物上盘旋的蚊子。

  亦足翻了一个身,枕边的一本书掉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凌兰拾起书,放到床头柜上。

凌兰吐吐舌头小声说:“谁能比得上你这个奸商啊。”她看见了雷渐明赶蚊子的动作于是不再说话,转而小心地护着手里的盘子。凌兰心里禁不住犯嘀咕:“今天怎么回事,不但家里,连学校都有蚊子了。”

  “亦足,亦足!”凌兰轻轻地喊着自己的丈夫。

一场普通的毕业餐会,到了他们这些贵公子富小姐这儿却进行得暗流涌动,免不了有一番绵里藏针、明争暗斗。不过凌兰家世、容貌都是一流,身边更有着雷渐明这个护花使者,自然不会让她吃了亏去。

  “凌兰!”亦足醒了,睁开眼。他看到了妻子一双闪烁着痛苦和焦灼的眼睛,看到了妻子脸上深深的泪痕,模糊的神志忽然清醒了些。

本来很期待的毕业餐会,凌兰却吃得不甚尽兴。并不是因为那些早已习惯的明争暗斗,而是餐厅里出现的蚊子让有洁癖的她觉得很不舒服。

  “兰,你……哭了?”亦足坐起来,伸手拭去凌兰脸上的泪痕,又从她纷乱的头发中捏出一根草屑。有一会儿,他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扶着妻子的双肩。

餐会之后半小时就是毕业舞会,舞会结束以后,就代表着他们真正地毕业了。现在的同窗,有的也许会在高中再见,有的可能会在几年后生意往来时再见,有的可能被家里安排出国很难再见面了。

  “兰,这几天我感到很累……”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不过,我会挺过来的,会的,没几天就考试了……”

或许是知道以后就要各奔东西,连平时有些羞涩的同学,今天也都大胆起来。比如几个不怕死的男生,顶着雷大少杀人的目光,还是来邀请凌兰共舞。不过他们都失望了,即使只是共舞,雷渐明也不会给他们机会。几个女同学则是扭扭捏捏地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希望雷渐明收下。眼里只有凌兰的雷大少,当然是想都没想地直接回绝了。

  “不,亦足,不去考了吧,我求你!你的身子要紧,医生说,你……你的肝病拖得太久了,要转大医院治疗……”

一直跳舞的凌兰渐渐感到有些体力不支,她可怜兮兮地跟雷渐明撒娇:“我跳不动了啦,我们去歇一会儿好不好?”

  “兰,我怎能不参加考试呢?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考完了,再到大医院治疗,兰,不要紧的……”

雷渐明有些奇怪:“平时你闹起来比我精神还好,今天怎么这么快就累了?”

  亦足紧紧抓着凌兰的手。凌兰瘦弱而矮小的身躯颤抖着,泪又从眼中流出,滴在洁白的床单上。

凌兰刚想回答,却突然觉得头有点晕,她晃了晃脑袋想要清醒一点,只感觉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雷渐明怀里,耳畔还隐隐约约听到雷渐明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亦足,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吧,没有钱,把家中那三千块砖卖了,只要你病好了,房子以后会砌起来的!天暖了,明天,我去卖棒冰,多少也能赚几个钱。这是刚刚为你做的,你吃吧,天不早了,我回去了,强强还在家里呢。”凌兰擦去眼中的泪水,把茶缸捧到亦足面前。

凌兰醒来时却发现自己不是在学校,也不是在家里,而是在一辆车子上,周围都是带着口罩穿白大褂的人。等她稍微清醒一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救护车上。凌兰觉得浑身无力,连说话的声音都艰涩无比,她问:“我怎么了?”

  杜亦足木然地接过茶缸,他吃不下去,看着瘦弱不堪的妻子,他的心中很乱。砖头……房子……棒冰……哦,他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也许不该做教师?也许当初这一步走错了?

一位在她的手上建立好静脉通道的医生说:“你生病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别担心,等你好了就能回家了。”

  二

凌兰还是觉得很虚弱,刚想要闭上眼静静地休息,却不经意在旁边仪器的反光板上看见了一张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脸上还有几块难看的黑斑。凌兰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脸,她向旁边转了转头,反光板上的脸也偏了偏,她惊恐地瞪着眼睛,反光板上的脸也睁大眼睛,不过跟猪头一样的脸对比起来,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变成了眯眯眼。

  一阵长长的哨声响过,杜亦足夹着课本,扑打着袖口、衣襟上的粉笔灰,神情沮丧地走进办公室。

一向自负美貌的凌兰,突然看到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怎么也不能接受的她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

  “怎么样?”正在飞快地批改作业的高老师头也不抬地问。

她一边尖叫一边挣扎着想要揪住面前医生的衣服问个清楚。但旁边候着的几个护士眼疾手快将把她摁回了床上。看着还在使劲挣扎的凌兰,医生只好给她注射了镇定剂。

  杜亦足只能苦笑。他在木椅上坐下,将书本放进抽屉。

凌兰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应该是特护病房。她的眼前闪现过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她颤抖着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果然,是真的。凌兰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镇定剂。她挣扎了一会儿,出了一身的汗,力量似乎也恢复了一点,她慢慢坐起来,拔掉了碍事的点滴针头,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可是病房却从外面锁住了,她怎么拧也拧不开。外面的医护人员来来去去,有的手上拿着药品和器械,有的推着病人,无一例外地形色匆匆,没有谁注意到这个特护病房的小病人正疯狂地拧着门把手。

  学校就在本大队,离家不远,他回去吃饭。

看着外面忙碌的大家,凌兰突然感到一阵恐慌。这里太安静了,外面那么忙碌,可是在特护病房里的她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这种恐慌让她更加疯狂地拍着病房门想要出去。

  “杜老师!”路上有人叫。

本来就身体虚弱的凌兰经受了这一系列的惊吓,又一次晕了过去。医生来给凌兰检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躺在门边昏迷不醒的她,因为用力过度,手上的经脉通道还有一点出血。医生检查过了她的状况,重新换了药之后就离开了。不过这次他们留了一个护士在这等着她醒来。凌家大小姐是需要特殊照顾的病人,若是出了什么状况,他们可没好日子过。

  他有些惊惶,不好意思答应,便脸红地一笑。

凌兰再次醒来后,护士跟她说了现在的大致情况,原来城市里突然爆发了恐怖的疫情,很多人都被感染了,暂时还没有找到原因和解决方案,医护人员只能尽力抢救。该说明的都说清楚了,护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就匆匆赶往其他病区了,当然走的时候仍然锁上了病房的门。护士说这是为了防止她乱跑遭到二次感染,因为凌兰现在的状态并不是特别严重。

  老师,老师,自己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老师了?昨天还在地里干活,今天就夹着课本走上讲台了?

知道了自己的状况之后,凌兰反倒平静了下来,既然自己的病情还不严重,那么活下来的几率就大得多了,毕竟确定了治疗方案之后肯定是优先给自己这样的人采用。可是看着自己猪头一样的脸,凌兰还是有些担忧:如果,如果病好了脸却变不回去可怎么办?

  记得昨晚,杜庄小学校长来到他家,说有一女教师休产假,需一人代课,排来排去找不到人,就来找他了。

凌兰每天都只能透过病房的小窗口看着外面忙碌的医护人员,开始她还请求过医生放她出去透透气,直到她见过全身浮肿涨满黑斑生死不明的重症病人被护理推着从门前经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提出过任性的要求。

  “我行吗? ”杜亦足既惊喜,又担心。

或许是疫情太过严重,医院的病人越来越多,连凌兰这种顶级VIP也没法享受单人病房的待遇了。特护病房里又搬进了一个女孩,这女孩凌兰倒是在跟着父母去应酬时见过几次,但并不是很熟,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了。

  “行!如果你愿意,明天上午就去上课,总共两个月,每月工资十八块。”

女孩叫薛子涵,跟凌兰一样是世家千金,也跟凌兰一样病得不是很重。正因为如此,医院才敢把她们放在同一个病房。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于是,一夜之间,他成了老师!

两个女孩都处在活泼好动的年纪,各自被关在病房里十几天,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人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没几天她们就熟悉得可以相互拿对方水肿的脸来打趣了。而这次的患难之交也促成了她们一生的友谊。

  其实,他知道,他不行。一堂课下来,他更断定了自己不是教书的料!虽然高中毕业,可那是在什么年代读完高中的啊!他感到了自己知识的贫乏可怜。

后来病房里又陆续搬进来四个人,一个是二十多岁的职业白领金婷婷,一个是在校大学生罗洛,另外两个是跟她们同龄的女孩叫做林小凤和洪倩。她们之中除了罗洛也一位世家千金,其他的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家世背景,看来医院的床位已经紧张得顾不上VIP不VIP了,只要病情差不多就放在一起,腾出床位要紧。

  晚上,杜亦足点燃一盏煤油灯,把自己关在房内,钻研教材,编写教案。待到他搜尽枯肠、绞干脑汁,密密麻麻地写了几张纸,总算备好一课的时候,竟已到了深夜!他忽然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疲倦,而心中同时掠过这样一个念头:“只有两个月,只有十八块……这样值得么?……”

金婷婷、林小凤和洪倩都是从普通病房转过来的,她们几乎是每天都看着别人在生死线上游走,连很多医生护士都被感染了。病房里日夜不停的呻吟,每天都有人死去的恐惧,亲人去世都无力痛哭的虚弱,黑斑一点点在皮肤上蔓延却毫无办法的绝望,整个病房连地板上都躺着人,若有人突然去了,连挪动躲闪的空间都没有……

  开了门,他走到屋外。

被转到特护病房的她们,哪怕还没被治愈,都觉得自己已经无比幸运。凌兰几人每天听她们们讲之前在普通病房的见闻,不住地感叹唏嘘。这几朵被精心保护的花朵,也终于侧面见识到了一点点疫情的残酷。

  暗淡的星光下,他的眼前出现的是三间低矮的草屋——

半个月之后,几个女孩的病情都还在控制范围内没有恶化,医院也告诉她们已经研究出初步的疫苗,待试验成功之后就会为她们接种,大概还要等一周左右。几个女孩一扫之前的阴霾,病房里的氛围一下子轻松许多。

  屋里,有他忠厚老实、辛劳了大半辈子而一无所成的爸爸;

就在她们以为不会再有危险的时候,罗洛的病情却突然恶化了。由于她也是世家千金,医院不敢冒然把她转到普通病房,可是现在也没有单独的房间给她了。经过多次讨论,他们只好冒险把她留在特护病房,但是给她单独搭建了一个封闭的无菌室,只有医生护士有打开的钥匙,而其他人的例行检查,也从一天三次变成了每两小时一次。

  屋里,有他含辛茹苦,宁肯自己忍冻挨饿也要让孩子得到温饱的妈妈;

虽然跟她们一样被医院精心医治着,罗洛的情况却始终不见好转,甚至医院破例给她用了还在试验中的疫苗之后,她也是恶化得稍稍慢了一些。

  屋里,有他可爱的弟弟妹妹……

跟金婷婷几人不同,凌兰和薛子涵都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在眼前一天天恶化。罗洛身上逐渐布满黑斑,白里透红的皮肤逐渐变得灰白,前期的水肿慢慢地消了,眼球和牙床突兀地裸露在外,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就这么迅速地丧失了活力……

  突然,他一阵愧疚……

凌兰和薛子涵第一次意识到,家里再有钱,上天也不是次次都偏向她们的。她们每天无数次地趴到无菌室的小窗上看罗洛的情况,可每去一次,心里的阴霾就加重了一分。而金婷婷几人,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虽然也担心罗洛,却是淡定很多。每晚凌兰和薛子涵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的时候,她们还可以坦然地睡着。

  啊,杜亦足,你,杜家长子,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却不能从父母肩上接过沉重的家庭担子,不能用自己的劳动盖出三间瓦房,让爸爸妈妈舒开紧锁的眉头!……你对得起谁?离开学校三年了,你都干了些什么?

几天之后,医护人员把罗洛和无菌室一起撤走了,然后对特护病房进行了全面的消毒,之后为五个女孩接种了试验成功的疫苗。虽然她们还是不能走出特护病房,可是她们知道,生门已经为她们敞开了,而罗洛,终究是没有坚持到最后。

  是呀,他干了些什么,他每天都到队里干活,可劳动一天的所得,还不如鸡婆生下的一只蛋!搞家庭副业吗?那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

疫苗开始大量生产,普通病房的幸存者们也陆续得到了接种。除了病情早已无可逆转的病人,大多数人在接种之后都渐渐地好了起来。康复的病人陆续走出了医院,特护病房的五个女孩也各自回了家。

  他并没有偷懒,他从来不是一个懒汉!只是因为,他什么也不能干!

凌兰回家时穿的仍然是那条蓝裙子,当然已经全面消毒过了。跟毕业那天的意气风发不同,现在的凌兰消瘦了很多。家里人都好端端的,凌母告诉她雷家也一切都好。这时的凌兰再也坚强不下去,扑进妈妈怀里大声地痛哭起来,凌母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也泪流满面。一旁的凌父也背过身抹了抹眼睛。

  我要做教师!我要长久地做下去!我要转民办!我要钱!我要砌三间青砖的瓦房!杜亦足的心在呼喊。

之后凌兰风平浪静地读完高中,在家人的安排下跟雷渐明一起出了国,凌兰遵从家人的意愿读了经济学,而雷渐明不顾家人反对死活修了医学。好闺蜜薛子涵则是读了国内的名校。

  夜风在枝头弄出怪响,一颗流星忽然从头顶上飞向了深邃的远空,月亮的光还是那么暗淡。

一别六年,凌兰在国外读完了硕士,准备回国接手家族企业,回来时自然少不了雷渐明这护花使者的陪伴。

  三

薛子涵一接到凌兰的邀约就直接扔下工作赴约来了。两人选了一家不甚出名的餐厅,因为薛子涵喜欢这里配餐的果酒,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得不亦乐乎。凌兰学成归国,雷渐明在国外拿到博士学位以后也会回国发展。薛子涵毕业之后自己开了工作室,现在也经营的有模有样。

  到家了!

似乎,大家都过得不错。一切,好像都很顺利。自然而然的,凌兰和雷渐明的婚期也该提上日程了。

  家,这就是凌兰生活了五年的家!

薛子涵问出了这个期待已久的问题。

  三间草房,低矮而破旧,在暮色苍茫中孤零零地立着。虽然三千块砖堆在门口,但也许几天之后就要砌到人家的屋上去了。

而凌兰动作一滞,神色却有些哀伤。她放下筷子,淡淡地说:“我和渐明,也许不会结婚了……”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温暖的家!

薛子涵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她怎么也想不通,感情这么好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不在一起!雷渐明变心了?不像。家里不同意?不可能。薛子涵在心里设想着各种理由,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妈妈——”强强看见妈妈回来了,欢蹦欢跳地奔过来,抱着妈妈的腿,“妈妈,茶缸里是什么?我要嘛,我要嘛……”

凌兰摇了摇薛子涵的手,说:“别胡思乱想了,我们的感情没有问题,只是……只是……我没有生育能力,不能给渐明生下后代。”

  “强强,别闹,妈妈给你蛋吃,这是爸爸省给你的。”

这个消息比雷渐明变心更让薛子涵接受不了,她下意识地说:“怎么会……”

  凌兰把荷包蛋放到锅里热了一下,盛在小碗里,端给强强。看到儿子那馋样,凌兰一阵心喜,一阵心酸。家里也养了七、八只鸡子,每天也能下好几个蛋,可是强强从来没有吃过,鸡蛋都卖到店里去了。一个鸡蛋一角多钱呢!家里的油盐酱醋哪样不靠它呀!

“我在国外检查身体的时候医生告诉我的,说我子宫先天畸形,无法受孕。”

  强强吃了一个,还有一个,他仰起小脸:“妈妈,你也吃。”

听到是因为子宫畸形,薛子涵反倒松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你就因为这个就不嫁给他了?你问过他的想法吗?你想过他的感受吗?不娶你他会幸福吗?”

  凌兰笑了,多懂事的孩子!她俯下身去,爱抚地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说:“妈妈不吃,强强吃……”

“可是渐明家里那么大的产业,也是需要继承人的,我不能害了他……”凌兰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理由,却发现薛子涵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奇怪,“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晚饭后,凌兰从屋里找出一口木箱,用布将灰尘擦净。这是一口用白漆漆过的制作得不算粗糙的木箱,虽然颜色已经发黄,但“棒冰”两字却还依然醒目。

“你只是子宫畸形,不能亲自怀孕而已。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容易,但对你来说花钱就能解决的嘛!我记得在国外代孕是合法的吧?”

  “梆梆梆”,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背着棒冰箱,在田间小路上叫卖。田里一群姑娘媳妇正在挥汗如雨地割麦。这时,一位个子矮小的姑娘走出麦田,来到小伙子面前买棒冰。

“对……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啊,杜老师,是你在卖棒冰?”

“真不知道你这是关心则乱还是读书读傻了……这下能高兴起来了吧?来,干杯!”

  ……

“干杯!”

  “杜老师卖棒冰!”

薛子涵拿起酒瓶为凌兰和自己添酒,沉浸在喜悦中的她们,都没有注意到刚才有一只蚊子在薛子涵拿起酒瓶时从瓶口飞了起来。

  “杜老师卖棒冰!”

  霎时,割麦的姑娘媳妇都直起腰,一边看他,一边喳喳议论。

  这便是凌兰与杜亦足的第一次“接触”。在这之前,她早就认识杜亦足,只是未曾有过交往。她更想不到,一年之后,她会嫁给杜亦足。

  人们常说,女人最容易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然而,凌兰的出嫁并没有从糠箩跳到米箩,只是她的肩上换上了一副更为沉重的担子而已。五年了,凌兰挑着这副担子艰难地走过来了,眼看他们的生活就可以逐步得到好转了,然而,可恶的病魔却将灾难降临到他们的头上:她的丈夫病了,一病就是这样重!她像失去了主心骨,一下子垮了。可是这副担子不能丢呀,她必须咬着牙关挑下去!

  凌兰正看着木箱发愣,“梆梆梆”,强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小方木头,用力敲了几下木箱,一边敲,一边调皮地模仿大人口音:“卖棒冰!卖棒冰!”

  凌兰鼻子一酸,泪流了出来。

  “妈,你又哭了?这几天你怎么老哭?”强强停住手,仰起头可怜巴巴地问。

  “孩子,妈没有哭,妈是眼睛里钻进了沙子……”凌兰慌忙掩饰地揉着眼睛。

  “你骗人,夜里我还听见你哭呢,妈妈……”

  凌兰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一把将强强抱在怀里,哽咽着:“我的孩子,我的好孩子……”

  “妈妈,我要爸爸,我要爸爸!爸爸在家你不哭……”

  四

  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杜亦足仍被留下来继续代课。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半年。这半年,生活在他的面前发生了令人迷惑、惊奇的变化!

  一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大部分老师都回家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杜亦足和高老师还在批改作业,很热闹的办公室此时只听见笔头和纸的摩擦声。一会儿,高老师掷下钢笔,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臂膀,然后一拳击在办公桌上。杜亦足吃惊地停下笔,看着高老师。

  “他妈的,这些笨蛋!课上我讲得清清楚楚,可是一做作业,最简单的应用题都做不起来,真是气死我了!”

  办公室的沉寂被打破,他们互相发起火来,好像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个笨蛋在毕恭毕敬地接受他们的训斥。

  “算了,这样气坏了自己,倒不合算了。我反正是代课,代一天算一天,自身还不保,哪里管得到那么多?还是把这几本作业改完回家吧!”杜亦足重又坐到办公桌前,拿起笔。

  “哎,杜老师,这一次转民办没有轮到你?”高老师没有坐下改作业的意思,相反凑到杜亦足面前,颇有些神秘地问。

  “转民办?没听说啊!”提到转民办,杜亦足兴奋起来。

  “哎呀,你呀,难道还要科长亲自来找你?你的脑筋怎么这么不开窍?要想转民办,你可得松松腰包啊!”高老师做了个进贡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