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乘火车去远处(小说)

  运动员精神

某君练习跳高,先把横栏定在一米的地方,跳了几次,觉得非常吃力,就把横栏降低10厘米再跳,还是觉得吃力,于是再把横栏降低10厘米。这样,过栏容易了,他觉得轻松愉快,心满意足。


  小村出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父亲不知道,母亲不知道,姐姐不知道,奶奶爷爷也不知道。但是,小村就是出来了。小村在火车站看到了很多小孩。这些小孩都在大人们的屁股后面拼命地追着,有的手里拿着一个碗。小村甚至站在了几个小孩的边上,小村想与他们说说话。但他们都不理睬小村。有一个还用敌视的眼光瞪着小村。小村的口袋里有很多糖果,小村想拿出一些给他们,但看到那个小孩的目光,小村就不敢了。小村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紧紧地用手攥着那些糖果。
  小村来到了一个角落里,又看到了另一群孩子。这些孩子在玩一种游戏。地上有几个不同颜色的纸团,纸团在不同颜色的同时还有大有小,最大的是那个黄色的纸团,最小的是那个红色的纸团。小村看到他们在不断地移动着纸团。有一个的神情很紧张,手有些颤抖。小村看着他们,觉得很奇怪。小村的口袋里仍然有很多糖果,这次小村没有想到要把糖果拿出给他们。但是他们中的一个看到了小村。小村这时也明显地知道了他们对自己的注意。小村有点儿高兴起来。小村又埋下头去装作看那个最大的黄色纸团。这时,那个最早看到小村的孩子来到了小村面前。这个孩子把手伸过来。这个孩子把手伸到了小村的口袋里。他有糖!!!他有糖!!!!这个孩子高叫起来。小村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小村想跳到一边去,但已经晚了,这个孩子的手深深地伸在小村的口袋里。这个孩子就这样拉住了小村。
  这时,其它的孩子也围了上来。很快地,每个孩子的手中都有了一块糖果。接着,许多人的嘴里响起了吸吮糖果的声音。小村听到了他们嘴里的“滋滋……”的声音。小村听着那些嘴里发出的声音,有些发呆。小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小村只是呆呆地站着。这时,另一个孩子的手伸进了小村的另一个口袋里。这个孩子从小村的这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钱。这个孩子没像刚才那个孩子那样高叫。这个孩子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用手攥着这一把钱。倒是第三个孩子惊叫了一声。这把钱最后被他们中的一个拿走。他拿这钱的时候大家都没说话。似乎这钱是理所当然应归他。他的个头比其它的孩子都要高些,但很瘦。
澳门金沙vip【金沙国际欢迎你】,  小村身上的其它东西很快就被他们掏光了。计有一支原子笔、一把小剪刀、一个铅笔刨、两个弹珠、一个指甲剪,再加上原来的很多糖果,以及一百块钱。现在小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小村一想到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在这瞬间失去了,小村很难受。但小村又不敢向他们去要回来。就这样,小村一直沉浸在难受之中。小村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小村出来之前,在父亲的抽屉里拿了那一百元钱。小村是想用这一百元钱去一个地方的。但是具体什么地方,小村又不知道。但小村现在没了钱,哪儿都去不了了。小村又不想回去。这样,小村只得继续呆在这个火车站里了。小村呆在火车站里不可能自己独自一个人呆,小村一直站在他们的旁边,看着他们的彩色纸团游戏。看着看着,小村就哭了起来。眼泪从小村的面颊上流下来,不断地流下来。小村哭泣的声音引起了那个个子高一点的孩子的注意。那孩子过来对小村说,哭什么哭!小村听到声音,就停止了刚才的哭声。那孩子说,你与我们一道吧。忍住了哭的小村说,与你们一道干吗?你怎么这么罗嗦,那孩子说。小村一听那孩子的话,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村就不再说话。这样,小村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小村继续看着他们做彩色纸团游戏。小村慢慢地有些高兴起来。
  到了下午,小村的脸已没有早上出来时那么干净了。加上上午小村流过很多的泪,现在小村的脸已有些花了。到了下午,大家的彩色纸团游戏已经结束了。小村才知道他们在这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了。这之间,小村也知道了他们的名字。高个的瘦孩子叫油菜,抢糖果的那个叫豆子,掏钱的那个叫鱼头,还有两个分别叫傻瓜和大脚。他们是不再准备在这个城市呆下去了的。他们准备等天黑下来的时候离开这个城市。
  
  二
  现在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一列火车进站了。这是一列货车,一眼望不到头尾。大家不知道这列火车到底会开往哪儿,开往哪个城市。但这列火车一定会开走,这一点是肯定的。这一点也是最让他们放心的。反正会开走,也肯定会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确不知道火车会开到什么地方去。这列火车有一段是集装箱,有一段是敞口车厢,有一段是闷罐车厢。要上哪一种车厢,开始时大家的意见很不统一。最后油菜把意见统一了起来。上闷罐车,油菜说。当然,油菜说话的时候,会有人附和他。油菜说上闷罐车的时候,鱼头和大脚也几乎同时说,好啊,就上闷罐车。他们都上去的时候,小村还一人站在下面。大脚说,小村,上来啊。鱼头也说,小村,上来吧。但小村还是站在下面。油菜对他们说,别叫了,小村肯定会上的。
  小村一个人站在路基上。火车的气息很浓地冲着他,一阵一阵地冲过来,那气息很难闻。这时,远远地响起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呜——接着,又响起来,呜——小村转过头去,看到了身后铁轨的尽头开来了一列火车。呜——那火车越来越近。小村感到了脚下的地面有点发抖。火车已在小村的身后驰过。卡嗒!卡嗒!卡嗒!卡嗒!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还有一阵大风使得小村有点摇晃。这列列车很快就过去了,周围又恢复了刚才的那种寂静。这时,小村跑到油菜他们所在的那节闷罐车厢前。油菜说,上来吧,你上来吗?小村仍然没说话。但油菜伸出手来,有点费劲地把小村拉上了车厢里面。
  这样,这节闷罐车厢里一共有六个人:油菜、豆子、鱼头、傻瓜、大脚、小村。小村上来后,受到了除油菜之外的另四个人的嘲笑。大脚说,你看,你还不是上来了,我还以为你能坚持不上我们的车呢。鱼头说,你知道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么,那个地方很大,你要是知道了,吓你一大跳!豆子则没说话,豆子走到小村的面前,伸出一只手来,握拳,把小指挑出来,在小村面前晃了晃。豆子的目光里充满了轻蔑。而傻瓜的嘴里还含着上午从小村的口袋里得到的一块糖果,傻瓜因为嘴巴里还含着糖果,说话的声音就很含糊。傻瓜递了一块糖果给豆子。傻瓜说,我们到那个地方后,糖果会比今天更多。这时,油菜说话了,油菜说,到那里再记着吃糖果就真是傻瓜了。豆子说,那到那里干什么?油菜说,那里会有很多事情可干,看戏,吃好菜,拿东西。油菜说得很平淡。好像油菜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小村听到油菜说的最后一个字,小村有点吃惊。小村想,油菜比他们都要强。
  
  三
  外面的天慢慢地黑了下来。鱼头问,油菜,油菜,火车到底什么时候开啊。油菜说,你问我,我问谁,鬼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呢。大脚说,那我们就这样一直在车厢里呆下去吗?油菜被豆子和大脚问得不耐烦了,高吼起来,你们不想走吗,你们不想走就别走!油菜这一吼,大家又都不说话了。车厢里霎时沉静下来。小村这时小心地看了看油菜,只见油菜铁着脸,很难看。小村这才知道确实是要去远方。但小村不知道大家将去什么地方,小村只知道上海、北京,以及杭州。除此之外,小村就不知道其它的地方了。小村对去什么地方很担心,但小村觉得他们去的地方肯定不会是上海、北京,或是杭州。那他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呢?小村很费劲地想,但终究想不出一个结果。后来,小村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火车开始开动是在半夜的时候。先是哗啦啦地一响,车厢一阵地震荡。这时油菜把大家都叫了起来。起来起来起来!起来起来起来!油菜高叫着一个一个地把大家叫起来。等到大家都醒了,油菜说,知道么,火车开动了!火车开动了!小村好不容易擦开了眼睛,贴在车窗上往外望,只见外面的远处的一些灯火在往后不断地移动,而车厢也微微地有些摇晃。小村看着外面的灯火想,真的开了,真的开了。突然,小村的眼泪流了下来,小村说,真的开了吗?真的开了吗?鱼头说,你看,火车已在动了啊,难道不是在开了吗,肯定已在开了啊。油菜说,多好啊,就这样开了,火车就这样开了。小村的泪仍在不停地流,但大家在黑暗中看不到小村的泪水。这时,从车厢的另一角传来了哭声。油菜不屑地说,谁?谁在哭?豆子说,是大脚,大脚在哭。油菜说,羞不羞,明天就到另一个地方了,应该高兴才是。但是大脚还是在哭。大脚说,油菜,你知道去什么地方么?油菜说,怕什么,火车开到哪儿就哪儿。大脚说,可是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小村又更加凶猛地流泪,小村想,还不知道去的是什么地方,这真是太可怕了。小村很想去上海,或北京,或杭州,但小村想,这三个地方都不可能去了,去的地方肯定很远很远,但不会是那三个地方。
  
  四
  现在火车毫无疑问地越开越远了。这样,小村的害怕程度越来越强烈。这一夜,大家醒过来之后就再也没睡觉。开始时大家使劲地猜这列火车到底去什么地方,但大家知道的地方太有限了,就是油菜,也知道得不多,说不上几个地方的地名。大家就觉得越猜越没劲。最后,油菜说,我们别再猜了,去什么地方还不是一样吗。这之间,小村曾鼓起胆子说,是不是去上海,还是北京,还是杭州?但小村的问话马上受到了众人的否定。油菜说,别说了,烦不烦。油菜就这样很没道理地阻断了小村的可能的继续问话以及别人对小村的否定的话语。油菜使得车厢重又陷入了沉寂之中。
  这时,大脚又再次哭了起来。大脚这次哭的时候,再也没人理大脚了。油菜不理他。豆子不理他。鱼头不理他。傻瓜不理他。大家就这样听着大脚的哭。大脚哭的声音很响。后来,大脚边哭边说。大脚说,那什么地方,不去不行吗?去那儿干吗呢?还不知道要乘几天几夜的火车呢?我们会都死在火车上的。大脚接着又噢噢地大哭。大脚的哭声越来越大,大脚还边哭边跺脚。火车一直在开着,大脚也一直在哭着。就在天蒙蒙亮,大脚的哭声有点低下去的时候,车厢里发生了事情。豆子与鱼头打起来了。先是豆子把鱼头压在底下,后来鱼头把豆子压在底下。豆子的双脚把车厢的铁皮蹬得咚咚直响。这时,小村大叫起来,你们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小村叫完之后转过头去看油菜,油菜却根本就不管豆子与鱼头的事情。油菜不说话,只看着豆子与鱼头。后来豆子艰难地翻回过身子,重又把鱼头压在下面。这回鱼头被打得很惨,鱼头的头发被豆子狠狠地抓住,鱼头的头就被豆子往车厢板上狠狠撞击。后来才知道这一架是为了一块糖果而打。鱼头在豆子的口袋里偷偷拿了一块糖果,鱼头吃糖果的时候被豆子发现了,豆子就毫不留情地扑了上去。这一架鱼头被打得几乎昏厥过去。鱼头被豆子移到了角落里,鱼头与大家的距离拉得很远。鱼头在那个角落里缩成一团。
  清晨,火车在一个小站旁停了下来,这个小站很小,远远地看去,只有一幢黄色的房子,月台也很窄很小。只有一个人在月台上走动,那个人手里拿着红绿信号旗。看那人走远了之后,油菜跳下了车厢。过了一会,油菜又跳回到车厢里来。油菜说,这里确实是一个小地方,这个地方肯定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这时,傻瓜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对着外面屙屎。傻瓜一边屙屎一边问油菜,我们在这里到底要待多长时间呢?油菜说,火车什么时候开我们什么时候走。傻瓜说,那什么时候开?油菜说,不知道。傻瓜骂油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当我们的老大!傻瓜接着转过脸来问小村,你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开吗?小村说,我也不知道。傻瓜又问豆子,你呢,你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开吗?豆子说,他们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傻瓜听所有的人都这么说,就发火了,傻瓜说,我操你们娘!一个个都说不知道!很快就屙完了屎的傻瓜一边端着裤子,一边继续骂,我操你们的娘,一个个都说不知道!这时,油菜过来,用手抓着傻瓜的领子,拉到小村面前。油菜对小村说,小村,你扇他巴掌。小村吓了一跳,说,我?油菜说,扇他巴掌!小村说,不,我不扇。油菜说,扇他巴掌!这时,豆子过来,飞快地扇了傻瓜一巴掌。啪!小村听到了这声清脆的巴掌声。小村盯着傻瓜,小村以为傻瓜会哭的,但傻瓜没哭。傻瓜盯着小村和豆子,傻瓜说,我操你们的娘!傻瓜说了这句话,他的裤子突然掉了下去。傻瓜又飞快地弯腰把裤子重新提了上来。
  小村这才知道自己的手心里充满了汗水。小村想,要是豆子的巴掌扇得迟一点,自己的巴掌就已扇过去了。小村捏了捏自己的空手掌,小村觉得自己很没用。
  小村想过去讨好油菜,但小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糖果,没有钱,没有其它的东西。小村来到傻瓜的跟前,傻瓜看到小村过来,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还没等小村的手伸出来时,傻瓜的巴掌已飞快地扇到了小村的脸上。小村根本想不到傻瓜会扇自己的巴掌。但傻瓜就这么很重地扇了小村的巴掌,而且声音也很清脆,跟豆子扇傻瓜的巴掌一样,啪!很清脆。小村这次很快地哭出了声音。小村的泪很快地流了下来。小村流下眼泪的同时,冲过去抓住傻瓜,但傻瓜没让他抓。傻瓜很快就把小村的手拂开了。傻瓜跳到一边,很蔑视地看着小村。小村扭头看油菜,油菜根本就没理小村,油菜一脸的幸灾乐祸。傻瓜这时在一边大叫,小村你还想打我,你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看!小村听着傻瓜的大喊大叫,小村心里渐渐地发烫。小村手掌心的汗越来越多。

  ——更快,更远,更高。

这个人绝不是在运动,就运动员的观点看,有了跳100厘米高的能力,就要准备跳105厘米,然后准备跳110厘米。鞭策自己,永远准备跳得更高,这才叫作成器。

  某君练习跳高,把横栏定在一米的地方,跳了几次,觉得非常吃力,就把横栏降低10厘米再跳。还是觉得吃力,就再把横栏降低10厘米。这样,过栏容易了,他觉得轻松愉快,心满意足。

歌剧演完第一幕,女主角突然在后台昏倒,被送往医院急救。剧团的负责人在焦急之余,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问一个配角能不能代替主角上演。她一口答应,而且演唱精彩,多次赢得如雷的掌声。原来,这个配角早就不停地训练自己,使自己具有担任主角的能力。主角唱的,她都会唱;主角做的,她都会做。她随时可以当主角。果然机会来了,她一炮而红。机会是偶然的,她更上一层楼却是必然的,因为她不贪图安逸,不畏惧艰难,一直在训练自己跳得更高。

  这个人究竟在那里干什么,恐怕谁也说不出来,俗语所谓:“莫名其妙”,正是指这种情形。他绝不是在运动;就运动员的观点看,有了跳100厘米高的能力,就要准备跳105厘米,然后准备跳110厘米。鞭策自己,永远准备跳得更高,那才叫做成器。

作者:王鼎钧

  歌剧演完第一幕,女主角突然在后台昏倒,送往医院急救。剧团的负责人在焦急之余,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问一个配角能不能代替主角上演。她一口答应,而且演唱精彩,多次赢得如雷的掌声。原来这个配角早就不停地训练自己,使自己具有担任主角的能力。主角唱的,她都会唱,主角做的,她都会做;她随时可以当主角。果然机会来了,一炮而红。机会是偶然的,她之更上层楼却是必然的,因为她不贪安逸,不怕艰难,一直在训练自己跳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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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差

  ——老年人像字典,青年人像白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