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人天相

引子

讲个故事。先声明一下哈,这个故事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不是笔者的发明。

在俺们农村,每年春节都要请财神来家过年,祈求神仙保佑来年平平安安发大财,这已经是延续几千年的老习俗了。请财神是严肃庄重的一件大事,程序与流程都有严格规定。首先要先看黄历,确定今年春节财神在哪个方位,一定要搞得准准的,如果一不小心搞错了方位,误把穷神或者瘟神请回家就倒血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时间是在除夕之夜,吃完年夜饭,在夜色掩护下悄悄进行,据说那是诸神下界的时候;地点选择在村外,还必须是十字路口,诸神都在那里等着呢,别的地方不好使;程序可繁可简,一般都是先烧纸钱,放一声爆炸,然后点燃手里的灯笼,叨咕一句“财神爷呀,跟俺回家过年吧”,转头就走,不许回头看。——仪式完结。

话说有位穷汉,年年请财神回家过年,年年祈望财神保佑发财,可年年照旧受穷。这年又到春节,穷汉突发奇想:看来财神与咱不是一路的,老子今年改革了,不请财神请穷神!他严格按照请财神的“顶层设计”操作,只是路线不同。

“穷神爷呀,跟俺回家过年吧!”

千百年来从来没人请穷神,穷神正在瑟瑟寒风中饥肠辘辘苦等,突然听到有人请他回家过年,不仅又惊又喜,答应一声跟着穷汉屁颠屁颠过年去了。吃完半夜饺子,穷神突然想到吃人家的嘴短,总得帮人家做点什么,于是对穷汉说:“明年大旱,五月十三以后才会下雨,所有庄稼都会旱死。我告诉你一个发财诀窍:村南有个废弃无主的大坑,你在坑里种上高粱,保管大丰收,定会卖个好价钱。此事必须保密,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穷汉点头谢过。

第二年果然大旱,果然别人的庄稼全部旱死,只有穷汉大坑里的高粱长得又黑又壮特别茂盛。别人问他缘故,开始穷汉守口如瓶,后来架不住虚荣心诱惑,嘴一秃噜就嘞嘞出去了。地上的人知道了,天上的神也自然知道了,以财神为主的众位神仙一起到玉皇大帝告穷神的御状,玉皇大怒,以泄露天机之罪把穷神抓到天庭,司法部门先拿惩办意见是处以罚款,最近天庭财政有些吃紧,全靠罚款过日子,玉帝立即允准。可是穷神一无所有,穷得老屁股朝天——只剩一个臭洞,罚款一事执行不了,没办法把穷神拖到南天门鞭打四十,命令雷公雷母速速去到穷汉那里下场冰雹,把他的高粱打个稀巴烂。此案方结。

穷汉坐在大坑旁边,眼见丰收在望的高粱转瞬变成一片残禾败叶,大骂老天无眼,感叹穷人命运多舛,不禁悲从心来,嚎啕大哭,哭了三天三夜,惊天动地,双目流血……

哭声感动了穷神。刚刚受到鞭刑的穷神还在恼怒穷汉泄密,但他毕竟出身贫苦,看不得穷人掉泪,半夜悄悄来到穷汉身边,给他一袋种子,叫他种在原来种高粱的坑里。穷汉问他这什么东东?为了保密,穷神不作回答,化作清风而去。

穷汉依言下种,施肥,锄草,长出的苗苗叶子绿色,茎秆红色,开花白色,谁也搞不懂这是什么庄稼。左邻右舍笑他不懂农时,过了五月十八种啥都晚了,这不瞎子点灯——白费蜡吗?穷汉不理。过了六十多天,花落结籽,籽粒酷似三片瓦包裹一颗白色果实,磨出的面煮面条、包饺子都好吃,就是有点黑。

从此,一种叫荞麦的作物落户人间。人们感谢穷汉,穷汉感谢穷神,但是穷汉再也不敢泄露天机。

不知过了多少年多少代,当年那个穷汉复活了,变成了今天的大头。大头是绰号,真名实姓叫丁希望,生于盛世长于盛世,投胎环境不错,小日子还算过得去。突然有一天大头稀里糊涂下岗了,又突然有一天媳妇莫名其妙离家出走了,

然而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不知从何时起社会刮起拜干爹之风。当然,干爹必须有钱,只要有钱,哪怕行将就木的干巴老头子,也会有花枝乱颤的妙龄少女心甘情愿趋之若鹜地拜倒膝下,名为干女儿实为情妇,从此穿金戴银宝马香车招摇过市身价倍增也。

大头不是妙龄少女,也非帅哥,想拜富豪富婆为干爹干娘发财致富的路子彻底堵死。突然有一天,穷汉的基因在他身上复活,拜了一位捡破烂的穷干爹,而且还是一个死了的穷干爹,这就与当年穷汉请穷神回家过年相类似。不料,同样的奇迹发生了,这个捡来的穷爹死爹,改变了丁大头后半生的命运……

大头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女记者的话,但是知道记者在表扬他,心里美极了,一得意,也就忘了形骸,补充说道:

世上的男人大概都是这德行,大脑喜欢女人的内心,眼睛却是盯着女人的外表。大头也不能免俗。这回该轮到大脑袋大头牛B的了,放出话说,丑的不要,身段不苗条的回见,一笑没有俩酒窝的免谈。世上符合这条件的还真稀少,可是再稀少也是有的,没多久,目标出现了,那姑娘来自乡下,要说长的就一个字——贼漂亮!

第一章夜深人不静

大头有媳妇,可是忽然有一天媳妇跑了,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大头既当爹又当妈。俗话说光棍的日子难过,带犊的光棍日子难上加难。

上午,大头出去讨要打小工的工钱,黑心老板躲着不见面,大头一直在门口等了一整天,傍晚无精打采空手而归。草草吃过晚饭,大头正在收拾碗筷,两个不知事的孩子又来烦他,哼哼唧唧要爸爸念小人书,四岁儿子举着《吹牛大王历险记》画本说,爸,念它。六岁女儿说,不,还是《三毛流浪记》有意思。大头说,小啊丫啊别吵别闹,爸爸刷完碗都给你们念,好不好?好,好。孩子欢天喜地又喊又叫。

牛眼柿子灯下,两本小人书终于念完了,大头自己觉得口干舌燥,孩子也困意连连,于是招呼他们睡觉。大头到灶间喝了一大碗凉水回来,见两个孩子并没有睡觉,而是像一双小燕似的从被窝里伸出小脑袋一齐看着他。

丫头说,爸,我想妈妈了。妈妈去哪了,咋还不回来?

儿子说,爸,小国他们家又吃包子了,干嘛咱家不吃呀?

大头心里咯噔一下。他摸着两只小脑袋,睡吧睡吧,明早爸爸就给你们包包子,再过些天妈妈就回来了。乖孩子,听话。

俩孩子在期盼中睡着了,大头可是倒在炕上翻来覆去折饼子。包子的事好说,可孩子的妈妈叫他到那里去找呢?这个挨千刀的,二年前一声不响就离家出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打。去到什么地方,还会不会回来,孩子问大头,大头又去问谁?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没媳妇的大头像只老孤雁,这两年既当爹又当妈,比草还不如。夜静更深,喧闹一天的城市渐渐沉寂,刚才是孩子想妈妈,大头好言劝慰,现在孩子睡去了,该轮到大头想女人了。女人,身边是该有个女人了,光棍的日子难啊!

正当大头百般闹心之际,忽然有人敲门,听声音是他的死党胖子,半夜三更的他来干什么?

胖子说,开门吧二哥,有好事。

开门后,胖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回手从后拽出一个女人,乍看三十多岁,细瞅也许四十挡不住。灯光下只见浓妆艳抹,隔三米远就能闻到呛鼻子的胭脂味,全身上下穿的没有露的多,胸前好像揣着两只活蹦乱跳的大白兔子,一不小心就要蹦出来。忸怩作态间一双金鱼眼冲着大头飘来飘去,飘得不懂风情的大头也有些心旌摇曳,魂不守舍。

大头强自镇静下来后,指着女人忙问胖子这是怎么回事?

胖子说,知道二哥想女人了,二嫂暂时回不来,先找个临时的嫂子解解渴。这种事呢虽说不太光彩,但是现今也普遍得很,有钱的二奶三奶四奶不新鲜,平头百姓吃口野食也算不上磕馋。不说了,良宵一刻值千金,你们乐呵吧,我可不想耽误你们的好事。

胖子说完出去了,女人好像业务娴熟,脱衣解带就向大头扑去。

“慢!”大头慌忙躲闪,“妹子,快把衣服穿上,咱得先说好,多少钱?”

女人说:“大哥,看你也不是有钱的款爷,那就看着给吧,三十五十不嫌多,十块八块不嫌少。”说着又要扑过来。

大头知道遇到一个给钱就干的主儿,后退一步,说:“妹子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着忙出秃子。按说这价钱倒不贵,可先说好了啊,我没钱。”

女人松开手:“没钱?大哥你跟我扯呢吧?想玩不,想玩就别怕花钱,再说我也没多要。”

大头说:“大妹子你是没多要,我也不是跟你扯,的确没有钱。我要是有钱,老婆还能跑吗?家还能这样子吗?刚才俩孩子吵吵要吃包子,我还正为这事犯愁呢。”

女人还想说什么,环顾一眼屋内四周,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不说家徒四壁吧,可也差不多,看来,今晚又是一场白忙活。大头转身来到门口,摆手对那女人招呼说,来,到这来,别吵醒孩子。女人过来了,大头从兜里摸索半天掏出零零碎碎十几块钱:“妹子,看你也是苦命人,走到这一步,遇到难处了是不是?我也不能叫你白跑一趟,就这点意思,拿去用吧,再多我可没有了。别嫌少妹子,拿着回家吧。”

女人愣住了,直盯盯看着大头,眼泪刷地下来了,猛地抱住大头:“大哥,你也是苦命的好人,妹子今个不要你的钱,身子白给你,你就要了吧!”

中国有句俗话,跑腿三年老母猪赛貂蝉。大头不到四十,远没到见了女人心如死水无波无澜的年岁,仅仅似抱非抱之间就叫大头裆下感到陡生一种难言的饥渴。漫漫长夜,最难打熬的是光棍,也许胖子说得对,仅仅是临时解渴,好歹就将就了吧。可就在这一念之间,他好像忽地看到了离家出走的媳妇,恍惚间也在夜幕的掩护下干着这样的勾当,他顿时激灵灵地地打个冷战,心口好像被谁捅了一刀,立时兴味索然。

“妹子你走吧,就算哥哥求你了。”说完这句话时,大头差点哭了。

送走女人,大头重新钻回被窝,还是翻来翻去睡不着,继续为明天的包子想辙。

按道理讲,这年头吃顿包子不算啥难事,天天吃包子也容易得很,但是那要看是谁,还要看在什么时候。大头平时卖小工,黑心老板不给钱,本来这几天就有点手紧,仅有的十几块钱又给了那个女子,明天的包子怎么办,确实需要费脑筋。

他首先想到两个死党。胖子境况比他稍好,可平时没少麻烦人家,再开口总有些难为情。秀才眼下境况还不如他,还是不要给他添堵了。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自食其言,明天早上对孩子说,咱们不吃包子了,还是喝大米粥吧,大米粥多好吃啊!

但是,这就等于对孩子撒谎。

做人要有原则,不管咋说,大头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地说过,再穷不能穷志气,骗谁不能骗孩子,答应孩子的事就不能放空炮,头拱地也要办到。大头不是教育家,不懂那些鬼画符一般的大道理,但他知道大人对孩子要诚实守信,别的地方可以做不到,风吹雨淋挨冷受冻缺吃少穿都不怕,就是不能对孩子撒谎料屁。这年头也不知咋地了,骗子大丰收,一抓一大把,“遍地骗子冒狼烟”,有的时候,人不如兽。

为了支持自己“人不如兽”的观点,大头突然想起一则笑话:有个农村妇女,半夜孩子啼哭,咋都哄不好。妇女吓唬孩子说:“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到窗外喂狼!”。这时恰巧有只老狼在窗外路过,听见后心中窃喜,伏在窗外等待妇女扔孩子。孩子继续哭,妇女继续吓唬孩子,窗外老狼继续等待。直到天亮,孩子哭声不止,也没见妇女把孩子扔出来。老狼不能再等了,长叹一声说道:“骗子!如今这人哪,都他妈地是骗子!”悻悻而去。

真好笑,如今的狼都成了精,比有些人有见识。

大头绝对不当骗子,为了兑现对孩子的承诺,这一夜大头为包子馅儿问题绞尽脑汁,辗转反侧,想啊想,到后半夜终于想出辙来了。早市!忽然灵光一闪,他想到早市小贩丢弃的青菜叶子,早市散场后东一堆西一堆遍地都是,都当垃圾处理了怪可惜的。那东西捡回来洗干净,剁吧剁吧再加点虾皮子,可是不赖的包子馅呢……就这样,大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发财了,数着花花绿绿的票子笑得正开心,外面电线杆子的大喇叭把他吵醒,一个激灵爬起身,发现天亮了。急急忙忙登上裤子,脸都没顾得上洗一把,跳下炕走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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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是个讲原则的人,既然在派出所承认了老人是他干爹,那就要尽到孝子礼仪,一点含糊不得,必要的程序还是不能少的,回到板房把骨灰盒端端正正放在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饭桌上,简单设置了灵堂,灵堂前点燃了三炷香和两根白蜡烛,摆放了一些供品,然后十分虔诚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叫了三声“爹”,算是补办了正式拜爹仪式。至于干爹有遗嘱骨灰撒到后面的大江里,大头不是不办,听人说骨灰必须在家里停放三天,撒早了不好。大头的亲爹死去好多年了,但从今天开始,他又有了一个捡破烂的干爹。

开头几年,日子还算平静,老两口、小两口外加两孩子,日子虽然紧紧巴巴,但是一家人倒也乐乐呵呵。可是到了第六年头上,老两口相继去世,大头也在一次裁员中下岗。贫贱夫妻百事哀,根据大头左右邻居胖子和秀才提供的“情报”显示,经常可以听到大头两口子在家里吵架的声音。胖子和秀才是大头的要好朋友,也曾几次协调,但都收效不大。媳妇抱怨大头没能耐,大头说这年头有能耐不如有个好老子,咱不是没有嘛。个人说个人的理,清官难断家务事,时间久了,胖子和秀才也懒得管他俩的闲事。

本篇 雷人语录

大头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不能叫尿憋死。好东西也有害,好火费碳,好菜费饭,好男怕妻,好女费汉。三穷三富过到老,两眼一闭,哪里都是家。

胖子说——羊眼中都是草,狗眼中都是屎。宁为英雄妾,不做狗熊妻。

秀才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杀尽江湖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带腥。不能轰轰烈烈,那就不绝如缕。

小驴问老驴——为啥咱们天天吃干草,而奶牛顿顿精饲料?老驴叹道:咱爷们比不了,我们是靠跑腿吃饭,人家是靠胸脯吃饭!

大头感到女记者的小手好柔软好滑嫩,继续发挥他的想象力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老人一辈子无儿无女,听说做了很多好事,在他临走的时候,我当一回他的儿子,尽一点孝道,也是应该应分的。”

小媳妇刚来时灰头土脸,面黄肌瘦,好像有病,可是没过多久身子壮了,皮肤白了,梳妆打扮过后竟然是个眉清目秀的俏佳人,于是有人议论,傻人有傻命,大头交了桃花运。到了第二年春上,媳妇生了一个小子,有好事者扳着指头算月份,得出的结论孩子不是大头的种。过满月抱出来一亮相,胖小子长得和大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们这才相信孩子是大头亲自加工的产品。

吉人天相

女记者笑了,知道这小子说漏兜了,收起本子起身告辞。大头望着她远去的俏丽背影,陡然间想起了离家出走的媳妇,二年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心里空落落的。不过也没多久,他又莫名地兴奋起来,媳妇的事暂时先放放,寻找贵物的事情必须抓紧。

终于有一天,大头告诉胖子和秀才,媳妇扔下孩子跑了,去向不明。有人说去了南方做“鸡”,也有人说在开放城市做工,这可苦了大头,本来自己就勉强活命,如今又要养活两个孩子,上吊的心都有。

“丁大哥,你能告诉我,你和陈老爷子萍水相逢,非亲非故,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主动料理老人的后事呢?”

十天以后,大头活蹦乱跳出现在单位同事面前,除了脖子瘦一圈以外啥事没有。都说是奇迹,这小子命大。

别看头一回接待记者,但却不乏沉稳与老道,绝对不像某些新闻发布官,记者一旦提出超范围问话就吭哧瘪肚像难产,比拉屎还费劲。该说的他都说了,还加了一些发挥,不该说的一字不露,譬如,老人留有“贵物”的事没露半点口风。

大头在园林处上班,电工,一天领导叫他把园林内一棵老榆树的树杈锯掉,因为这棵树杈摩擦通过的电线,担心以后磨破表层胶皮走电起火。大头干工作不含糊,答应一声就攀上树身,也没怎么细看,把安全带系在这棵需要锯掉的树杈上,自己骑在树杈上就低头咔咔锯了起来。结果你可以想象得到,树杈锯断了,随着树杈的下落,他也从树上翻落下来,下面是一圈铁围栏,要是脑袋落在铁柱子上小命肯定报销,可是铁柱子偏偏让过他的脑袋,又偏偏没放过他的牙齿,满嘴牙立刻粉碎!人们说大头啊你这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哪有你这么作业的?大头说可不是咋的,我当时也糊涂啦,自己骑树自己锯树,能不掉下来吗。有人由此判断大头大脑受了刺激,正常思维线路受阻,常常干出叫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下点到了大头的死穴,立刻大脑袋低下来,马脸现出愧疚的神色,嘴里嘟囔着:“是这样的……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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