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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程随笔集: 什么人喊住自身

  当我走了,那滩芦草会记得我。那棵被我无意踩倒又长起来、身子歪斜的碱蒿会记得我。那棵树会记得我。当树被砍掉,树根会记得我。根被挖了,留在地上的那个坑会不会记得我。树根下的土会不会记得我。

清明节前,去看桃花。我预想的赏花环境是“日暖风和草色幽”。

  多少年后我如烟似风的魂儿飘过时,谁会喊住我。谁会依旧如故地让我认得我的前世。

日暖,阳光明丽。蔚蓝天空下,一切景色皆清。目光由近及远,见路边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微微摇曳、见清流、见远山、见山坡平缓处粉红色一片桃林。

  能挡住我风一样的魂儿的,必定是那堵残破不倒的土墙,能缠住我烟一般的魄儿的,除了年复一年的草木,除了一朝一夕的炊烟,又会是谁呢。

走向桃林,举手投足间,被春风环抱。农历三月初的风、吹面不寒、带着春日的暖、带着桃花的软,拂过发梢、拂过脸庞、拂过手背、穿过指缝、流过指尖,温柔无限。

  我认识的人们不会在那时候,站在村头。和他们相貌一样的子子孙孙会在这片土地上来回走动。他们说话的声音不会让我陌生。在那些院子和田野里,人们依旧干着多少年前我干过的那些事,吃着多少年前我吃过的那些食物。我依旧会在那时的微风里,闻到米饭和拉面的香味,闻到炒土豆和酸白菜的香味,闻到酒、烟叶和清茶的香味……我在虚茫的飘游中必然被它们唤醒。我会激动。无由无端地感激我曾实实在在经历的一切。它让风中飘渺的我逐渐有了意识。让早已成一缕烟一粒尘土的我,突然间有别于其它的烟和尘土。它停住。 

风和日暖,走上前去,却未见幽幽草色。大片大片桃林下,是黄褐色的干燥土地。有阳光透过,在地面上投下虬枝弯曲的影。我一时想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家乡人,为给桃树留有足够的养分,已把杂草除净。地里的养分没有变成草叶的幽绿,想必已化作桃花的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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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桃花的粉红”

我站在一树桃花前,细细观看。一朵桃花,最中间是深红色,方寸之间,有40多条花蕊。从花蕊向花瓣最外沿,颜色由红向白渐变,红色、粉红、白色,花瓣分五片,瓣尖花无缺。

朵朵簇簇桃花,堆积出片片红、片片粉、片片白,我不禁暗问:“桃花颜色从何处来?”。转念一想,我不禁笑自己。

在现代社会待久了,见到周遭各种各样的颜色,从不问色从何来。见了自然中花朵的颜色,反而倍感稀奇,感叹自然造化。难道不是先有自然中的颜色,后有人造的颜色吗?

对于天然生成花朵的颜色感觉新奇,对于手机电视里的缤纷色彩习以为常,只能感叹,我们都离自然太远太久了。

人造之色再多彩,也不如一朵桃花的颜色美妙:透过花瓣看向蓝蓝的天空,阳光照耀下,花瓣里的粉红色极为生动,蕴含着生命生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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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生长的力量”

我依然要问:“桃花颜色从何处来?”

循树而视,有完全绽放的花、有尚未露出蕊的花、有含苞待放的花、有小小花苞粘在枝头、花枝分于树干、树干长于树根、树根深埋泥土、泥土里有养分与水分;一棵树矗立在地上、周围又有阳光、空气,也时不时有雨滋润、有人用水浇灌。

恰是诸多因缘际会,因缘具足时,春暖、花开、花色现于眼前。

手拈一枝桃花,闭眼闻到花香,清清淡淡,混杂着尘土气息。

“花香又从何来?”

置身桃林,鼻遇之为香、目得之成色、意思之为念想,花开自有其因缘,赏花亦有因缘,迁流不息,于此刻交会。

有缘看到此时花开,久久观赏

离开时,我再次回头看了那片灿烂灼灼的桃花,想起一句词:“者是春山魂一片,招入孤舟。”

桃花殷红,犹如春天大山的魂,作者折下一枝,载入孤舟,数日后桃花零落,裹花片投于江水,随水入海,歌《浪淘沙》以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