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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老实人(微小说)

  我跑去时天已经开始黑了,还刮着一股风。破墙圈上站着许多人,都是大人。我在村里听见这边噢噢乱叫,就跑来了。路上听人说抓住一个偷苞谷的贼,把腿打断了,蜷在破牛圈墙圈里。我跑到时喊叫声突然停住,墙圈上站着的那些人,像一些影子贴在灰暗的空气里。

阿旺是个老实人,自小就老实。小时候的阿旺和伙伴们去树林子里下夹子打麻雀,阿旺的夹子打到的麻雀会很快被其他的孩子偷偷弄走,有时阿旺看见了,就小声小气地叨咕着:“我的……还我……”
  “你的?谁看见了?谁证明啊?”
  听见那个孩子蛮横地大喊大叫,阿旺也就不再言语了。
  阿旺的爹为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太老实的儿子也唉声叹气过,可有什么辙呢,老实就老实吧,总比那些经常给家里添乱遭灾惹祸的野小子们好些。
  娶了媳妇的阿旺两口子很少拌嘴,阿旺老实啊,媳妇有时不顺心囔嚷些什么,阿旺也不搭茬,那仗还能打得起来吗!这倒让阿旺的爹娘省了不少心。
  阿旺的弟弟大了,也要娶媳妇了,阿旺就在屯子里买了一块空地,盖了三间砖瓦房。
  房子盖完了,得修院墙。前院张横家有一垛柴禾垛在那里,修墙正好碍事儿,阿旺就来到了张横家。
  张横是屯子里有名的无赖,亏东家欠西家,尽找便宜占。谁得罪了他,还使坏,不是点你家柴禾垛,就是往他家狗窝鸡舍里投药,人们都恨得咬牙,但为了减少麻烦,尽量不去招惹他。
  论辈分,阿旺该叫张横三叔。
  “三叔,你看我家房子盖完了,马上就得修院墙,不然种点儿菜啥的,也架不住鸡鸭们祸害不是,你家的那垛柴禾有点碍事儿,你看能不能挪一挪……”
  还没等张横开口,张横媳妇从里间屋窜出来,瞪着一双母狗眼,满脸的不悦。
  “我说阿旺,不是三婶儿不给你面子,你说那柴禾垛都垛在那儿多少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叫我们往哪儿挪呀!”
  “三婶——你看我家——我家墙得修吧——你们还是想想——”
  “修不修墙我不管,那柴禾就放那儿了,没地儿挪,爱咋咋地!”说完摔着脸扭着屁股回里间屋了。
  阿旺瞅瞅张横,张横仰头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吐着烟圈。阿旺自觉没趣,起身蔫了吧唧地回了家。
  晚饭时,阿旺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媳妇没好气地唠叨着。
  “人熊被人欺,就知道喝,窝囊样!”
  阿旺冲媳妇翻棱一下白眼,也不言语,依旧喝,喝得脖子和脸儿都紫红色儿了。
  喝好了的阿旺打着饱嗝,摇晃着向外走去。天儿已经黑下来了,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凉。迎着风,阿旺觉得头在胀大,晕晕乎乎的,他抬眼望见了那垛柴禾,那垛柴禾黑乎乎的仿佛一个恶魔正对着阿旺呲着大獠牙……
  阿旺周身颤抖了一下,接着胸中就升起一股怒火,这怒火来势凶猛,越烧越旺,压也压不住。
  阿旺找来一根有两拇指粗的大铁棍,歪歪斜斜地直奔张横家,进了院子就大喊:“狗日的张横,你给我出来,你他妈的欺人太甚,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今天老子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有能耐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
  张横正在屋子里看电视,一听见叫嚷吓一跳,向外仔细一瞧是阿旺,心想就你阿旺那熊样,还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吃错药了吧!他也没把阿旺放在眼里,随手抓起一根木棒迎了上去。
  “阿旺你个混蛋,你想干什么?”
  阿旺见张横,两眼冒火,二话不说,抡起铁棍对着张横狠狠砸去,张横没料到阿旺这般凶猛,心里不觉慌乱,赶紧用木棒拦挡,只听咔嚓一声,木棒断裂成了两截,阿旺一看没有打着张横,又举起铁棍……张横这下可傻了眼,心里琢磨,我的天妈呀!这小子真狠呀!是不是他妈的疯了,赶紧逃吧。想着时,赶紧转身就跑,阿旺随后就追,张横真是灵巧,邻居家两米多高的墙,他噌地就跳过去了,阿旺蹿了几下,也没有跳过去,这时,左邻右舍的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拉走了阿旺,阿旺还不依不饶地挣扎喊叫:“告诉你张横,你他妈的柴禾垛不挪,明天我还来,我非得砸你脑袋开花……”
  阿旺被人劝着摇摇晃晃地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阿旺推开房门,看见一根铁棍放在门口。
  哪儿来的铁棍呢?阿旺皱着眉头拾起铁棍,抬眼向前望去时,不觉张大了嘴吧,傻愣在了那儿了——咦?张横家的那垛柴禾,啥时竟不翼而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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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苞谷的贼缩在一个墙角,一只腿半曲着,头耷拉在膝盖上,另一只腿平放在地,像在不住地抖。他的双手紧抱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到他很壮实。

深夜,一场露天电影刚刚落下帷幕,人群就像退潮的大海,波涛向不同的岸边消散。大伙儿吵吵嚷嚷的,议论着电影里的情景。

澳门金沙vip【金沙国际欢迎你】,  我找了个豁口,想爬到墙上去,爬了两下,没上去。这时天很快全黑了,墙圈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下跳。我至今记得他们跳墙的动作,身子往下一躬,一纵,直直地落了下来。

我和三姐还有同村的小伙伴们,揉着为了看电影的结局而勉强睁着,眼皮不停打架的眼睛。

  他们跳下来后,拍打着身上的土,一声不响从一个大豁口往外走。我看见墙上没人了,也赶紧跟着往外走。

因为像我们这个年纪,能熬到看电影的结局,已经很值得被老师戴上一道杠了。

  ”刘二,你把这个豁口守着,别让偷苞谷贼跑了。”喊我的人是杜锁娃的父亲。我常和他家锁娃一起玩。他们家住在沙沟沿上,和胡木家挨着。我还在他家吃过一次饭。我一直记着他对我说话的口气,不像对一个孩子,像是给一个大人安排一件事。我愣在那里。

我们跟着人流迷得糊地往家赶,三姐拽着我的手,我轻而易举就能踩上她的松紧布鞋。

  见我站着不动,他三两步走过来,两只大手夹住我的腰,像拿一件小东西,很轻松地把我夹起来,放到那个豁口中间。

三姐一边提鞋一边似怒非怒的对我说:”瞅着点儿,你睁眼看看,把我脚脖子都踩秃噜皮了!”

  ”这样,手伸开挡住,不能把贼放跑了。”他把我的胳膊拉直,像个十字架一样立在那里。他好像看出我的胳膊伸得一高一低,又轻轻把一只胳膊往上托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们离开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子里。

我好像把三姐的话当成了梦幻里燕子的呢喃,被夜风吹走了。三姐拽着我的手,我这个当之无愧的”觉迷”把三姐当成了流动的床,竟也睡了个甜甜蜜蜜。

  一连几天,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大人们下地后,我一个人呆在院子,脸贴在院门缝往外望。一有人走近便赶忙藏起来,像个贼一样不敢出声。

忽然,三姐一嗓子:”快看看,咱们村又着火了!”我激灵一下,像被谁浇了一瓢凉水,一下醒了。

  他们肯定要来找我的麻烦,我想。我也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我们来看电影的这个村是我们附近的村子,离我们村儿有五六里路的光景。

  我把偷苞谷的贼放跑了。

这时我睡意全无,一看着火的方向就在我家的附近,于是我和三姐拼命的奔跑。

  我以为他们回去吃饭了,很快就会回来。我很听话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偷苞谷的贼像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堆在墙角,只能模糊地辨认出一点轮廓。我不眨眼地盯着他。刚才那股风似乎刮大了一些,风把墙上的土吹下来,直迷眼睛。我正好站在一个风口上,身体不住地摆动着,衣服刮得直抖,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三姐那只倒霉的鞋被我踩的,被她跑的,不知丢哪里去了,三姐光着一只脚,也没松开拽着我的手。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月亮出来了,黄黄的一个脸,探出墙头。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一个人。

当我们气喘吁吁跑到村边时,只见村庄火浪冲天,像一把诺大的火炬。把村庄的灰暗一下就照亮了,近处的白杨,树皮被烤得噼里啪啦的。

  偷苞谷的贼动了一下,月光正好照清楚他的半边身体。我至今记得他那件紧裹在身上的上衣,袖口短半截子,肩膀处撕烂了一片,月光落在上面,像洒了一层土。

村庄就像一个神话,天上的星星遁入空门,修行去了。它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反差,它的光已不足挂齿。

  他先放下一只手,摸了摸那条平躺在地的断腿,接着用另一只手扶着墙,很吃力地站起来。

这时传来狗极致的狂吠,它的叫声已不能够表达它的惊慌。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脸,每一只能够喘息的生物,大人孩子们慌乱的拿着水桶,往火上浇着。

  我始终没看清他的脸,他低垂着头,像在看着他那条拖拉在地上的断腿,又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在我多少次的回想中他是个没头的人,我想不出他那颗头的形状,他的脸深埋着,头发溶在夜色中,肩膀之上是一片黑黑的夜空。

这个着火的柴垛是我家前院郭叔家的。只见火势异常之凶猛,正以势不可挡向周围蔓延。

  他站稳后也没抬头看一眼,便径直朝豁口处走过来,走得很慢,却很坚定。随着身体一倾一斜,那条好腿一下一下地捣着地。我像被钉在那里,伸开的胳膊一只也放不下来,也无法转动身体。我恐惧万分地看着偷苞谷的贼一瘸一拐走过来,想喊叫,却叫不出声。眼看就走到跟前了,我突然像从什么力量中摆脱出来,一转身,拔腿飞跑起来。跑了一阵才意识到,两只胳膊还直伸着忘了放下来。

邻居们纷纷逃回家里,恐怕大火烧到自家,把熟睡的孩子叫醒,抱到安全的地方。

  我发现自己跑进一条幽暗的巷子里,两旁是一幢一幢的黑房子,一点灯光没有。我认出这不是我们家住的那条巷子。我刚才一着急把方向跑反了,我回过头想往另一个巷子跑,突然看见偷苞谷的贼已经追上来,离我很近了。他依旧埋着头,身子一倾一斜的样子更加吓人。

此时大火已蔓延到了郭婶儿家的芦苇房顶,火舌正要把这片房顶化为灰烬。一口气吞掉。

  ”偷苞谷的贼跑了。””偷苞谷的贼跑了。”……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像灵巧的猿猴一样,跳上房顶,他手里拿着一根带着青皮的白杨树枝,向着那火舌疯狂的拍打。

  我吓了一大跳,不敢相信是我喊出的声音。我边跑边喊。那个夜晚人们睡得特别早也特别死,我喊了那么多遍,嗓子都哑了,没喊醒一个人。连一条狗都没叫醒。

房屋下面的人踩着梯子把水桶递给他,他一边浇一边扑打,火就像邪恶的女巫。

  偷苞谷的贼似乎加快了步子,我听见他一只脚捣地的声音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有力。我跑几步便回头看一眼,每次都觉得他更近了。

这一处扑灭,那一处又起,男孩在屋顶不停地跳跃,不停地扑打,不停地接过梯子上递过的水……黑夜被照亮了!白惨惨的……

  至今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我仓皇跑过的那些人家的房子:陈元家的房子、张天家的房子、胡学义家的房子……白天我多少次经过这些房子,门口蹲着人,墙根卧着狗和牲畜。我无所事事地走着,边玩边走,不时伸手折一根路边的柳树条,抬脚踢一下路上的土块和驴粪蛋。我认识每一户人家的大人和孩子,熟悉每个院子的每一间房子。他们也都知道我是刘家老二。有时我被陈元家方头喊住,在他家院子里玩一上午。有时在胡学义家墙根蹲一下午,和胡小梅玩抓石子。胡小梅的手指细长细长,她能一手背接住七个石子。我玩不过她,却喜欢跟她玩。她家黑狗也认识我,见了我便亲热地跑过来,让我摸它的脊背和脖子。夜里这些人家全不一样了。我似乎错跑到另一个村庄,所有的门紧闭,窗户黑洞洞的。奔跑中我还急促地敲了丁树和李一棵家的门,一点回应没有。眼看我要跑出村子了,剩下最后一户人家的房子。我已经看见村边那片黑森森的苞谷地,一条小路从中间穿过去。过了苞谷地再过一个沙沟,就是闸板口村了。偷苞谷的贼好像是闸板口村的。

终于一个柴垛全部化为灰烬,郭婶儿家的芦苇房子保住了。当那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趁着夜色不见踪影时。